第三章(第8/12页)

老鹰的身旁已经支了辆破自行车,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他妈的正义是“老牛托生的死肉死肉”,不住地往村里张望。他们已经商量好,让正义拉辆架子车,拉着翅膀,他先骑车到公社派出所报案。他们也看得出来,这孩子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七八里远的路了。孩子哪儿碰哪儿去,已经没有任何气力儿。这孩子不像他的正义叔,夜里喝过饱饱的鱼汤,别说七八里路,就是七八十里路,也不在话下。这孩子的最后一顿饭,还是昨天中午吃的,因为他和奶奶一天只吃两顿饭,长这么大他还没有尝过晚饭的滋味。本来昨天晚上他是有机会吃到晚饭的,但南塘存心要延长他初尝晚饭的时间。他的黑粗布棉袄的小口袋里还装着奶奶给他准备的那块玉米面饼子,这块饼子没来得及与鱼汤见面因而没有完成它的使命。他身上的棉袄已经明显见小,他身子歪下时,裤腰马上撅了出来,还拽出一溜光光的皮肤。他的头发乱蓬蓬的,沾满了草屑——说好放假后就理发,因为过年正月里是不兴理发的,“正月里剃头——死旧(舅)”,但现在看来他那蓬脏头发非要带到新一年里去不可啦!

端着饭碗看热闹的人群跟着这几个人走走停停,就像一头衔着猎物的老狼的大尾巴。他们嘁嘁喳喳地聚在村口,筷子敲着碗,指指点点。最兴奋的是那群孩子——他们昨天还是翅膀的伙伴,而现在开始尽情捉弄他了。“搂着鱼睡觉舒坦不舒坦?”他们挤眉弄眼地问。

“你要是想母的啦,为啥不找只羊搂搂?”

“挂个大牌子到派出所逛逛真风光!”

“你跟鱼亲嘴了吗?”

“招呼着点,说不定要你吃枪子!”

“哎,翅膀,你说说那条鱼是鬼吗?是鬼扮成一个大闺女——”

“去去,我看看小反革命是什么样子的——哟,这不是也有鼻子眼儿嘛!”

……

他们就这样伸着头端详翅膀,好像他是个他们从来也没见过的怪物。他们七嘴八舌,懂得的那方面的知识可是要比翅膀丰富多了。翅膀越是木呆呆地张望他们——翅膀就那么不转眼珠地看着他们,因为他已经不认识他们,不认识面前的所有东西,既不知他们是谁也不知天空大地,不知树木,不知人到底是什么——他们说得越起劲。他们还伸手摸他的嘴唇,想看看与大鱼亲过嘴的嘴唇是热是凉。一阵一阵的哄堂大笑爆发起来,就像一群一群翔集的马蜂。老鹰歪着个头,似笑非笑地一直在倾听孩子们的恶作剧,但后来他听不下去了,因为一个大点的孩子竟这么说:

“你要是急了,干脆买块肥肉割个口子,搂着去干不就得了,何必——”

那孩子没有说完,因为老鹰嶙峋的大手啪地斩断了他的话头,“滚!”老鹰吼,“烦了我一块儿送你娘的进派出所!”就是这个时候,正义咕咕咚咚扯着辆架子车,迎着吓得顾不上去捂麻辣辣酥疼的脸蛋掉头就逃的孩子,一溜小跑地撅拱过来。

但最终他们没能顺畅地走出村子,他们刚把软瘫的孩子撂上架子车,一个老婆婆就嗒嘀嗒嘀飞奔而来——他们一直竭力回避的人物还是不失时机地出现了。老鹰给正义打个手势:“——快走!”正义慌忙把肩膀放进牛皮筋的拉套里,抄起车把儿,并且背弓向后去,头伸向前去,一条腿在面孔的正下方折屈得几乎接近直角——他扎好了朝前飞奔的架势。

“正义,你个小贼种子!——我看你敢拉走!”就像一出梆子戏,在嗒嘀嗒滴急促的伴奏下,悠扬的唱腔骤然起飞。即使生龙活虎如正义者,也难以抵抗这唱腔的威力,他扎好了拉车的架势,架子车却没有往前挪动一寸。

嗒嘀嗒嘀,老婆婆的拐杖敲打着大地,就像一涧抛珠溅玉的漩流。她的眍䁖的眼睛没有看路,她从自动闪到大路两旁的人群间张望她的孙子:“膀儿,膀儿……”她的呼唤匆急、沙哑,被不住的喘息搅扰得疙疙瘩瘩。她瘦小的身躯包裹在臃肿的黑色棉衣里,一路发出滴滴嗒嗒的响音朝前滚动,就像一架古老年代里遗留下来的永不磨损的古老机械在运转,轧碎所有的时光和时光衍生的人事,一刻不停地朝前推行。她冲向架子车,然后一把抱住了孙子,把她软绵绵的孙子抱进了怀里。也就是这时候,翅膀留藏的最后一声痛哭蓦地释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