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6/12页)
不过小雀实在是过虑了,这个孩子睡得很酣,在微微的火光中嘴角开放的甜蜜笑容一点儿也没有凋零的意思,连他正义叔手里的瓦罐的碎裂声都不能吵醒他,连大红鱼头上的冰碴都不能冻醒他;同理,不多一会儿之后,那几条从村子里喝闪过来踮着脚跟走路的黑影,也没能马上使他的身体与大红鱼分离。把他从大红鱼身边踢开的是老鹰的一只穿了军用大头靴的脚。
正义、老鹰,还有两个生产队干部如临大敌,他们的脚小心翼翼地踩断着被冻硬的麦苗,尽量不发出声音来,悄悄地向那堆不时被风调拨出红光的灰烬包抄。直到如愿以偿,几个人都看见了这个“阶级斗争活教材”的抱着鱼睡觉的作案现场,他们被憋得难受的声音才无拘无束从身体里狂放地铳出来。在手电筒的锥形光域里,翅膀仍然在幸福地沉睡!他一只手抚着大红鱼的胸鳍,屈起的膝盖抵在鱼腹上;他的小脸蛋仍然亲密地依偎着鱼脑袋。在几个粗壮的声音爆发的同时,老鹰的脚抢先一步,咣啷一声把孩子踢离了大红鱼。
那孩子疼得“哎呀”着,两手在身子上胡乱拨拉,想把落满身体的疼痛拨拉掉。篝火的大树又长在了南塘上,像是黑夜鲜血淋漓的伤口。孩子仍在梦中,密集的疼痛也没能一下子使他醒过来,他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仰起困惑不已的脸,用惺忪的睡眼困惑地端详着悬在他头顶的一张张染血的面孔。他开始害怕了。他以为他被鬼魂——但不是传说中的无头鬼包围了。很快他就又不害怕了,因为他在一张张头上长着的面孔中找到了依靠,他嗫嚅里夹带着惊喜:“正义叔!正义叔!!”
而此刻,他的正义叔正把一条绳子递给盛怒的老鹰。在后来的一次会面中,正义装作不经意间向孩子解释:他们最初拿的是摽筏用的满是冰碴的湿绳,是他临时解掉了一只盛鱼的大筐上的筐系子递给了老鹰。正义叔当然功不可没,要不是他这根偷梁换柱的干绳,孩子胳膊上的冻疮疤痕肯定要比现在深刻得多,这也是令孩子刻骨铭心不能忘怀他的诸多因由中的相当重要的一个!
道德败坏!下流坯!!小反动!!!小反革命分子!!!
这就是当天夜里这些美德能百世流芳的大人们送给孩子的定语。这孩子戴着这一顶顶沉重的桂冠,被绳捆索绑地押进了小雀的看场小屋。孩子哭天号地地在那间狭窄的黑暗小屋囚了一夜,自此之后,这一夜的黑暗囚在孩子的心灵里,就再也没有散开过。多少年之后,这孩子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还会从床上跳下来,被绝望和恐怖追逐着,像一只被群犬追逐的野兔,拼命地去拍屋子的四壁,直到恣肆的泪水溺毙那一条条凶恶的猎犬,他才用双手捂着脸,浑身搐动着,明白现在住的屋子已经早不是那间看场人的小屋,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早不是那个幻象缭乱让他心悸肉怵的深夜了。
没有人去想那条红鲤鱼太大了,好几个人才能抬得动,力气精贵的翅膀没有能耐移动它。别说从鱼堆到柴垛,就是从鱼堆的一面挪到另一面,翅膀也只能望洋兴叹。在这么寒冷的深夜,濒死的(不,应该说已经死亡的)大红鱼怎样走过鱼堆到柴垛足足有五十步远近的路程,又怎样准确地挪近翅膀贴紧翅膀,这些都是谜语。安静地待在翅膀臂弯里的大红鱼浑身沾满草屑和土粒,能看出来是贴着地面蹦跳抵达。大红鱼遍身的尘土和麦草隔断了鳞片本身的冰冷,让翅膀相拥而眠时浑然不觉。
翅膀是在第二天喝糊粥时分被送往公社派出所的——村里人把吃早饭称作“喝糊粥”,之所以选择这个特定的时刻,按老鹰的说法,是要给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治治赖”。“看他知不知道赖!”老鹰斜着眼扑嗒着两片嘴唇子这么狠狠地说道。他们一行人走过村街,走过一处处饭场,饭场里喝糊粥的人们无一例外都站了起来,都手里端个糊粥碗,呼噜噜喝一口,然后再把脖子抻长,既能瞅眼前的西洋景也能使吞咽更加顺畅。翅膀走在前头,虽然颈上吊那么大一块纸牌子,他的头仍没坠低下去。他昂着头,茫然地望着前方。那是一块用农药的包装箱做成的牌子,黄不拉几的带骷髅的背景上赫然趴着一堆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