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2/14页)

奇奇怪怪的事情远不止此。嘘水拍梁是一个大队,这个大队的名字却不从老大称呼,而是被叫作“拍梁大队”,之所以叫“拍梁大队”而不叫“嘘水大队”,可能的原因是大队支书是拍梁村的。前头提到的老鹰,是大队的民兵营长——也是南队乃至嘘水村唯一的大队干部,比南队队长更当家——再后来大队改称“行政村”,民兵营长被叫作治安主任。但换汤不换药,人还是原来的那堆人,事情还是原来的那摊儿事。另外,拍梁大队属下还有个叫白衣店的小村,缩在拍梁村正南一里开外的地方,这个村小到了这种程度:所有活物加在一起,也不一定凑够嘘水村人口的半数。所以,白衣店就像一块结得不大的长蒂红薯,远远地趔开母蔸,总试图让人忘掉它。

大队既然叫“拍梁”,大队部当然也就安在拍梁村:在拍梁村的东南角,横着三四排土墙红顶的瓦房,三四排红瓦房又被一圈豁豁牙牙的矮土墙松松垮垮抱在怀里——这就是大队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边十八般武艺样样不少。有学校、卫生所、宣传队,有手摇电话、麦克风、高音喇叭,还有支书会计秘书通讯员之类的衙门里不可或缺仅只是名衔常换的玩物儿……隔不长短,三个村的人们就要被土院里一柄长竿高高举起的一只高音喇叭叫唤到学校的操场上聚一回,名曰“群众大会”,大会之后还要有一些敲锣打鼓喊口号发羊角风的游行。这些大会游行什么的瞎折腾对三刀砍不出一道白印的大人来说并不新鲜,全当闲着没事儿凑凑热闹,可对于那些天天上学却没有学可上(也没有课本)的小学生们,每一次却都是盛大节日。

一条南北大路纵贯嘘水村。你要是在夏夜里走进村子,你一定会大吃一惊——村口里外的一路两旁彻夜扯满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的鼾声,就像是密布的天罗地网。几乎村里的所有男丁,晚饭后嘴一抹拉就都聚集在了这条路进村的路口上。南队在村南,北队在村北。天气一热,没谁愿意捂在严严实实的屋子里出汗。他们或拎张苇席,或扛只麻绳襻织的软床子,往路旁一躺,有一句没一句地拉上一会儿呱儿,不知不觉田野里走来的凉滋滋的风就把他们身体里的鼾声一根一根扯了出来。

但猫在牛头上跳舞的这个夜晚大路两旁没有一个人早早走进梦乡。他们三三两两聚一堆逗着头叽叽咕咕,光看见烟头火像红色的花朵闪烁在微风和微风送行的落叶中——路旁白杨树上的绿叶耐不住焦渴,枯黄着面孔从树枝上走下地来。旱情仍在加剧,打井水的桶绳每天都要接上一截儿,清晨草尖上的露珠越瘦越小,连天上的星星也少了许多,稀不冷腾的一个个都被热得昏头昏脑迷迷瞪瞪的,像从没睡醒过。玉米叶子干萎了半截,刚刚水仁的棒子软耷耷弯下了身子,比性高潮过后男人的家伙头儿更萎靡不振。听着远远近近此起彼伏比哭还难听的猫叫声,坐在燠热仍未散尽的黑暗中的男人们一个个都阴沉着脸,肚子里窝着一团无名怒火。对于猫围着他们蹿上跳下的挑衅,他们已无动于衷——因为知道动也是枉然,这些猫比闪电更灵巧,你抓不住它,碰不着它,连疾飞的砖头坷垃什么的也休想撵上它。它们好像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四条腿的动物,而是生长有无数翅膀的精灵。男人们冷冷地看了一会儿牛角间炫示浮荡的那两点绿火,听任那只牛悲壮的哞鸣耸起在嘈杂的群猫的楚歌里。他们心里说:“等着瞧吧!等着瞧吧!”

但最终却没有一只张牙舞爪的猫死于男人们精心策划的大屠杀中,村里的老人——他们的母亲父亲、奶奶爷爷们一挥手间就粉碎了他们的阴谋。他们最怕这些人干涉,但这些人还是不失时机地站出来干涉了他们。老人们扫了信影儿,是在那天半夜时分深一脚浅一脚摸到那条路上的——“起来!起来!”他们挨个儿推醒了他们的儿子孙子们,儿子孙子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明白即使等到天亮他们嗜血的眼睛也不一定能看见一只只绚烂绽放的狡猾的猫了。他们垂头丧气地歪仄在路边的那些破席上、松垮垮的软床子上,一声不吭地接纳站在路中心双脚被干燥的醭土湮没的老人们的训诫。实际上这些训诫他们穿开裆裤时就不稀罕了,他们的耳朵早被这些夹满灰尘味的废话磨出了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