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0/14页)
但有些人却大不以为然——这些持不同政见者多数是那几个坚持抗旱的、口口声声要与天斗与地斗的人。他们大多又是村里的头头脑脑,是老鹰的左膀右臂。如今老鹰出师未捷身先病,他们理所当然得挑起村里的大梁,除邪辟谣。他们当中当然不乏想取老鹰而代之的野心家。“你见了鱼不是嘴里也流水吗?——还可怜是猫!”他们振振有词又不屑一顾地向那些一脸恐慌的人灌输大道理,想浇灭他们身体里已经燃起的恐惧的火焰。掏良心说,这些人说的话也不无根据。他们没有明说(他们精着呢,“污蔑社会主义”的高帽子他们怎么也不会戴在自己头上),但潜台词谁都明白。当时村子里每年分的粮食极少,一口人在麦季能分到二三十斤麦子,加上不足百斤的杂粮已经算是丰收年景。这些粮食无论怎么经营也填不饱那松弛的肚皮,人们只能求助于野菜、树叶、庄稼叶……总之一切能下得去口的东西都能帮上肚皮的忙。别说肉啦鱼啦,村子里油星都很难见着,谁家的炝锅铲子一响,孩子们隔几条巷子都能嗅出来,知道谁家又用油炒菜了。那些孩子们会远远跑过来,聚在一堆,一边快乐地抽动鼻子,一边唱起揶揄的童谣:“屁股蹲锅里啦,屁股蹲锅里啦,谁家的屁股蹲锅里啦哟……”连孩子们都这样,遑论是猫!——这几天村子里又这么大动腥荤,鱼的气味冲天而起,多少里之外都能闻到,那些鼻子比针尖子还尖的猫,说不定一辈子都不认识鱼,只知道这鱼腥好闻得不得了而不晓得到底鱼长不长翅膀钻不钻地窟窿。狗改不了吃屎,它们能不跋山涉水来村子里开开眼界?难道你听见几声咪呜咪呜的猫叫真值得那么大惊小怪,像看见了出着太阳时天上掉下的龙?
那些人还掰着指头,掐算可能来村子的猫的数量:假如一个村来四只,不多吧?假如鱼腥能借着小南风飘荡二十里地,不远吧?——那就是,二四得八,怎么说也有千把只吧……可问题是别的村子并没有跑丢猫。最初两天,一听说村子里“过猫”,周围村子的人顶着烈日,都来看稀罕,比看大戏还热闹。喜欢生活中弹点别调的孩子们也开始给家长上建议,死缠硬磨,要去接他们的姥姥姥爷、他们的七大姑八大姨来家里住几天,“谁谁谁谁家姑老太太都来了呢!”遭到拒绝的孩子嘴噘得能挂油壶,泪珠在眼眶里比赛着滴溜溜打转,嫌天气太热有点怕麻烦的大人们于是不满意地挥挥手:“好!好!去吧去吧……”于是天天在村子里东游西逛度暑假的孩子们欢天喜地,咕咕咚咚能把架子车拉飞起来,三三两两地射出村子。
可外村来了那么多人,都是来饱眼福的,没有一个是来找猫的。问谁谁摇头:“还真没听说过谁家跑丢猫了!”——这几乎是众口一词的回答。而猫的数量仍然在增加,好像它们压根儿不是从外头跑来的,而是从村里那些晒开的地裂缝里钻出来的。可鱼骨头鱼鳞鱼内脏什么的尽管曾被丢得遍地开花,但它们毕竟不是野草,不能一层消失了又接着一层从地上生发出来,于是那些吃馋了嘴头如今肚子空荡荡的猫们开始捣乱。它们撵鸡,撵鸭,吓唬孩子……简直是无恶不作。村子里几乎所有的鸡都歇了窝,不再下蛋,因为它们夜里宿在树枝上都不得安生,还没合上眼睛做梦,一只比黄鼠狼体魄更伟壮的猫已经把树枝摇晃得哗啦啦乱响。那些水坑里悠闲的鸭子,也不得不时时提高警惕——说不定有只在岸上觊觎的猫欲火烧心,实在忍不住就会扑腾一声跳进坑里,泅水冲向嘎嘎狂号的它们。老鼠们已经深居简出,轻易不再露面,可家家户户的厨房里并没因此安生,因为几只打架的猫照样抢吃筐子里的蒸馍。这些猫竟丧心病狂到了这种程度:谁要是端个饭碗走进饭场,它们会毫不客气地跳上他的肩头,眼睛盯着碗,喉咙里滚动着欲望的辚辚车轮声……这一切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它们为了转移饥饿带来的痛楚(据推测是这样,因为平时猫对性生活环境要求很苛刻,即使一只蚂蚁在旁边它们也不会轻易狎羔),随处都要叫春。一只母猫发出像小娃娃在哭那样的召唤,好几只郎猫就一拥而上,那只蹿上母猫脊背的郎猫幸福得哇呜尖叫一声后拱着下身闭上眼睛默不作声,而母猫一边哀号得愈加凄厉一边一动不动沉醉在郎猫的压迫中。要命的是哪儿人多,哪儿有女人,它们越愿意在哪儿干这种让人想看又不敢看最后还是看了的勾当……整整有八九天的时间里,村子里树上、屋脊上,甚至近村的庄稼地里……大大小小各种花色的猫简直是成疙瘩联蛋子,比那天南塘里捕鱼时更热闹。它们的叫声不分白天黑夜地此起彼伏,村子整个成了个大养猫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