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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他一点也不显出惊奇。
“唱片。我从未有过与此类似的经历。真是别出心裁。”他没有回答,抬脚上了船,打开了引擎舱。我从固定在混凝土里的铁环上解开了船缆,蹲在小码头上,看他在小机房里瞎摆弄。“我看你是在树林里安装了扬声器。”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我用手摸弄着船缆,笑着对他说:“可是你知道我听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来望着我:“那是因为你告诉我了。”
“你不愿意说出那奇特的声音是什么声音,这样的反应很正常,你说对吗?”他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要我上船。我上了船,坐在他对面的横坐板上。“我只是想感谢你为我安排了如此奇特的一次经历。”
“我并未刻意作任何安排。”
“我觉得这很难让我相信。”
我们互相盯视着。猴子眼上方戴一顶红白无檐帽,使他看上去像一只正在做表演的黑猩猩。我们周围有许多实实在在的东西,太阳,大海,小船。我继续对他微笑,但他已经笑不出来了。似乎我提到了歌声便是有失检点。他弯下腰去安装起动曲柄。
“我来吧。”我接过曲柄,“我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惹你生气。我不再提它了。”
我弯下腰,转动曲柄。他突然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不生气,尼古拉斯。我不要求你相信。我只要求你装成相信,这应该比较容易吧。”
说来奇怪。他只一个动作,稍微改变了一下表情和说话的声调,便缓和了我们之间的紧张状态。一方面,我知道他正对我施以某种雕虫小技,像灌铅的骰子那样的雕虫小技。另一方面,我可以感到,他毕竟开始对我有了一些好感。当我发动引擎的时候,我心里想,如果这是必要的代价的话,我可以装出受到愚弄的样子,但绝不真正受他愚弄。
我们的小船开出了小港湾。引擎很响,说话不便。我往水里看,可以看到五六十英尺深,灰白色的乱石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黑色海胆。康奇斯的身体左侧有两个皱起的伤疤,一前一后,显然是枪伤。右臂上方还有一处旧伤痕。我猜那都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受的伤。他坐在那里掌舵,看上去像个甘地式的苦行者。但是到达皮特罗卡拉维时,他站了起来,熟练地用深色的大腿顶着舵柄。经过多年的阳光暴晒,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红木般的赤褐色,同岛上的渔民一样。
岩石全是特大的砾石,奇形怪状,光秃秃的。此时因为靠得很近,所以比我在岛上时看到的要大得多。我们在五十码外抛下了锚。他递给我一副潜泳面罩和水下呼吸管。这些东西当时在希腊是买不到的,以前我从未用过。
他的双脚缓慢地在水中拍打着,有时还停了下来,我跟在他后面。海底是个宽广的世界,有许多巨大的岩石,其间有鱼群自由自在地游弋。有扁形的鱼,身子呈银色;有细长快速游动的鱼;还有旋转对称的鱼从石缝里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铁青色的小鱼样子镇定自若,红黑相间的鱼显得躁动不安,青绿相间的鱼扭捏招摇。他带我参观了一座水下宫殿,那是一个岩洞,光柱照射进来,投下淡蓝色的影子,大隆头鱼悬浮其中,有如处于催眠状态。小岛的另一面,岩石陡峭而下,底下是一片难以识别的迷人靛蓝。康奇斯把头浮出水面。
“我回去把船开过来。你待在这里。”
我继续往前游。一群金灰色的鱼跟上了我,有好几百条。我转弯,它们也转弯。我往前游,它们跟在我后面,还真有点希腊人过分好奇的特征。后来我躺在一块水下大石板上,石板周围的水热到差不多可以洗澡的温度。小船的影子正好投在石板上。康奇斯领着我往前游,来到两块巨石中间的一道深缝里,那里挂着一条绳子,末端系着一块白布。我在水里像一只鸟,悬浮在上方,等待着他要诱捕的章鱼的出现。不久,一根弯弯的触须悄悄伸出来,触了一下诱饵,接着又迅速甩出了两根触须。他开始熟练地把章鱼逗上来。我自己也曾经试过,深知并不像村里的孩子们玩起来那么轻巧。章鱼缓慢地旋转着,很不甘愿上来,但又不得不上来,身上的那些肉都是吃了淹死的海员以后长出来的,带有吸盘的腕伸展出来,四下里搜寻着。康奇斯突然用鱼叉把它叉到船上来,用一把刀剖开它的墨囊,一下子就把内脏全翻了出来。我自己也爬上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