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8/10页)
沉默中,瑞德丽听见远处海鸥微弱的吵嚷声。她感觉有某样坚硬的东西、某个自那漫长冬季便滞留在她内心的字词融化了。一时间泪水涌入她的眼,麦颂在她眼中变成模糊的影子。“你打算去俄伦星山,去问赫德侯的事。求求你,我想跟你一起去。”
“不。”但那影子的声音是温和的。
埃里欧缓缓摇着头,小声说:“麦颂,不行啊,任何有点头脑的人一定都想得到——”
“想得到他所盘算的,”杜艾插话,“并不只是往返俄伦星山一趟。”他站起身,椅子刮擦石板地发出抗议,“对不对?”
“杜艾,现在是非常时期,就连空气里都有耳朵,我不打算把我要做的事对全世界大声嚷嚷。”
“我不是全世界,我是你的国土继承人。你这辈子从不曾感到惊讶,连摩亘赢了匹芬的游戏,连埃里欧带来御地者之子苏醒的消息也一样。你的思绪就像棋局,步步计算仔细,但我想就连你也不确定跟你下棋的这个对手是谁。如果你只是要去俄伦星山,就不会叫卢德回来了。你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对不对?也不知道你会发现什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你知道如果三大地区的王公贵族在这里听到这件事,他们会激动得把天花板上的石块都吵翻。为了一件与你无关、只是赫德和至尊之间的事,你就要留下我独自面对群情激愤,还要牺牲你国土的和平。”
“至尊。”国王的话语里带着某种严苛、不悦的声调,使这名字听起来几乎陌生,“摩亘的人民简直不知道赫德以外还有世界存在,而且,除了某件意外,我几乎怀疑至尊知不知道摩亘存在。”
“这些都跟你无关!你对至尊应尽的职责是统治安恩,你若松懈了三大地区的那些束缚——”
“我不需要别人提醒我该尽什么责任!”
“你眼看着就要离开安恩,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还好意思对我这么说!”
“你难道不能信任我吗?我权衡两者,判断另一件事比安恩暂时的混乱更紧迫沉重。”
“暂时的混乱!”杜艾吐出一口气,“如果你离开安恩太久、跑得太远,你会让这片国土陷入大乱。如果束缚三大地区的那些东西松脱了你的掌控,你会发现赫尔和奥牟死去的历代国王围攻安纽因,匹芬还会晃进这大厅来找他的王冠。这是假设你回得来的话。如果你跟摩亘一样消失不见,经过好长一段令人心力交瘁的时间都没回来,这片国土会陷入恐怖的混乱啊。”
“是有这种可能。”麦颂说,“在安恩悠久的历史中,它要对抗的最棘手挑战就是它自己。它熬得过去。”
“这里还能发生什么比那种人鬼大乱更糟糕的事?”杜艾提高音量,愤怒而绝望地斥责不为所动的国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的国土?你无权这么做!如果你不小心一点,你会失去国土统治力的。”
埃里欧倾身紧抓住杜艾的手臂。瑞德丽站起来,努力想找出能平息两人情绪的话语。此时她看见一名陌生人走进大厅,杜艾的叫喊声使他突然停下脚步。那人很年轻,穿着简朴的羊皮和粗糙的羊毛,他惊奇地环顾华美的大厅,而后不自觉地呆呆盯着瑞德丽看了一会儿,眼里那份麻木可怕的悲伤令她心跳都停了。瑞德丽朝他走近一步,感觉仿佛永远踏出了可预知的世界。她脸上的某种神色使争执为之停顿。麦颂转过身,陌生人不安地动了动,清清喉咙。
“我是——我叫卡浓·马斯特,在赫德侯的土地上种田。我有消息要带给安恩国王,是——是赫德侯派我来的。”
“我就是安恩的麦颂。”
瑞德丽又往前走了一步。“我是瑞德丽。”她低声说,喉头仿佛有某样东西在扑打挣动,像只受困的鸟,“摩亘是不是……哪一位赫德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