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大寒(第4/23页)

血一滴一滴,落在他面前的雨水中,缓缓渗开。他抬手擦了一下鼻子里正在滴落的血。

袁常侍一手打伞,一手提着一盏羊角灯,一路小跑,又从南薰殿中直奔过来。

袁常侍徒劳地想要用伞遮住他,苦苦哀求:“殿下,殿下您就起来吧!老奴求您了!何必和陛下赌这种气?您身子要紧啊!”

李嶷终于抬头,有些恍惚地看了袁常侍一眼,似是不认得他一般。他嘴角上翘,竟似笑了:“赌气?”他声音激荡在空阔的横街上,字字句句,格外清楚,也格外激愤:“令大臣蒙冤,迫害忠良,非仁君气概!崔大将军救过陛下的命啊!我是在与陛下赌气吗?我是不能看着陛下行此糊涂之事,中了敌人的奸计!他怎能如此为君!他怎能如此为君!”说到最后两句,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再难抑制,似乎五脏六腑都被绞碎一般剧痛,鼻中不断地涌出鲜血,一点点滴落在衣襟上,又落在雨中。

袁常侍见此,不由得惊惶万分:“殿下你怎么了?怎么了?”

李嶷举手擦了一下鼻血,紧闭着嘴唇,不愿意作答。裴献与裴源已经赶到了,一见李嶷跪在殿前,裴献二话不说,就跪在李嶷身边,裴源紧跟着裴献跪下。袁常侍表情越发惊慌。

裴献心如刀割,忧心如焚,却只是劝道:“殿下,您还是起来吧。再想旁的法子亦可,陛下也是一时气急,待老臣去劝劝,或许有转圜的机会。”

李嶷心中悲愤万分,身子晃了一晃,突然嘴里喷出一口血,重重地倒在雨中。

裴献、裴源、袁常侍皆惊慌失措,连忙围上来,七手八脚想要将他扶起来,裴献将李嶷抱在怀中,只见他面色惨白,唇上已无半分血色,衣襟上血污淋漓,裴献连唤了数声“殿下”,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放声哭起来。

掌灯之后,雨渐渐下得小了,但是入夜之后,寒风刺骨,风卷着雨,沙沙打在窗棂上。桌上小茶炉上,坐着小银壶,烧着的一壶水早就已经煮得沸了,热气四散氤氲。崔琳坐在桌边,兀自出神。倒是桃子进来,脚步声才令她回过神来。

崔琳见是她,忽道:“桃子,你去门口看看,小裴将军在吗?”

自从留邸被围之后,裴源几乎天天都亲自守在留邸门外,偶尔休沐,也必留下得用之人,于是桃子问:“若是小裴将军在,就说小姐要见他,请他进来吗?”

她点点头。桃子略有几分担忧,说道:“这么晚了,外面还在下雨,今日偏又是过节,小裴将军若是不在呢?”

崔琳道:“我有点坐立不安,总觉得像是要出事。”她顿了顿,说道:“那一日,父亲是独自回来的,李嶷并没有送他到府中来。这么多天了,他既没有遣人来,自己也没有来。”

桃子忍不住撇了撇嘴:“他大概不好意思来吧,毕竟,是他把节度使截了回来,害得节度使和小姐你都被关在这府里,外头围得铁桶一样,到现在都不让我们出去。”

崔琳不再说话,想到两王之乱中,李嶷曾受过那么重的伤,虽调理了这几个月,其实身体仍旧虚耗甚多,后又奉旨不得不去将父亲追回来,这般往返千里,只怕回来之后一日也不曾歇过。她心中更觉忧虑,道:“桃子,你还是去看看裴源在不在,我今晚一直觉得心里难受,总觉得好像要出什么事。”

桃子答应一声,忙拿着伞去了,过了片刻,就折返回来,说道:“小裴将军不在,我告诉门外的人,说小姐你有要紧事想问问小裴将军,他们派人往裴府里传话去了,一有消息来,便会敲门告诉我们。”

崔琳听了这话,方才点点头。她枯坐灯下,只觉得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一直等到了半夜,裴源却并没有前来,也没有派人传任何消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