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大寒(第3/23页)
皇帝愣了一下。
初冬的冷雨浇在身上,起初是彻骨的寒,然后是针刺一般的痛,再然后,全身都湿透了之后,其实更多的是麻木。
李嶷跪在那里,心里想了很多。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在雨里跪着了,小时候,大约也只四五岁吧,那天他拿着自己削的弹弓打鸟,他的准头好,一颗泥丸就打下一只,李峻和李崃也各拿着一具弹弓从墙那头出来,却硬说那只鸟是他们打下来的,应该归他们所有。
那时候他还小,就指着那鸟上的泥沙说道:“你看,我是用泥丸打的,你们都用金弹子,如果这是金弹子打的,早嵌进鸟肚子里了,这不是你们打的。”
李崃比他只大一岁,却比他长得高半个头,闻言顿时恼了,将他往地上一推。李嶷那时候虽然人小,但自有一种毅力和志气,爬起来就抱住李崃拦腰一摔,李崃吃了这样的亏,哪里肯认,一边号哭一边就飞奔着去告状,硬说是李嶷抢了他的弹弓,还打他。
梁王的脾气,当然是不问青红皂白,就罚李嶷跪在院子里,整整半天,不令他起来,也不许他吃饭。
那天也是下着雨,他一直跪在院子里,一直跪到天黑,跪到小小的他,在心里发誓,将来一定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牢笼似的王府,离开这西长京。
后来直到掌灯时分,到底是董王妃不忍心,悄悄派人来,叫他起来,又命人给他送了一匣点心。他的膝盖青紫了碗口那么大的两块,而他的奶娘,也因为此事,挨了整整二十藤条。
他膝盖疼得好几天都走不得路,却小心翼翼摸着奶娘胳膊上的青紫肿痕,问:“奶娘,你疼吗?”
奶娘眼里含着泪,却说道:“小郎君,我不疼。”又对他说:“咱们和东边院子里的小郎君们不一样,十七郎,你不要去招惹他们。”
可是,他明明没有招惹,是他们欺凌他。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奶娘也只是心疼他而已,再说了,说了又有什么用,除了让奶娘更加担惊受怕。
雨下得越来越大,渐渐在他面前的方砖地上,汪成了一片,雨点落下,那些积水被砸出了层层涟漪,腾起一层细白的水雾。他在心里漠然地想:不过如此,过了十余年,也不过如此罢了。
袁常侍撑着一把大伞,从殿中出来,一溜小跑,飞快地跑到李嶷身前,用伞遮住早就已经全身湿透的他,急切地道:“太子殿下,陛下传旨让您起来。老奴服侍殿下,先去更衣。”说着伸手就要搀扶他。
李嶷挡开他的手,说道:“不用了,你去告诉陛下,不还崔倚清白,不答应立崔倚之女为太子妃,我就不起来了。”
事到如今,他心里就像这殿前空阔的横街,除了茫茫的雨,空落落的一片之外,什么都没有。
袁常侍不由得哭丧着脸,直哀求道:“殿下,您这不为难死老奴吗?”
他腰板挺得直直的,跪在那里,像是一棵松树,任何风雨,似乎都不能令他动摇,他的发丝上往下滴着水,整个人早就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的声音平静而从容:“你就以我的原话,去告诉陛下吧。照我从前的脾气,我早就出宫,径直回牢兰关去了,如今我只是没办法抛下这天下不管。请陛下也好好想想,到底是诬陷崔倚要紧,还是李嶷的性命要紧。”
最后这句话实在是说得太重了,常侍无奈,想将伞递给李嶷,却被他推开。袁常侍只得一顿足,拿着伞,一溜小跑又奔向南薰殿。
天色渐渐暗下来,雨却一点也没小,到酉时了,开始掌灯,远处的殿宇灯火朦胧,像在绵绵雨幕中浮着一层光。近处的南薰殿里也掌灯了。
李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已经跪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