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大寒(第14/23页)
李嶷听他如此说,知道他这一生心心念念,还是与妻子未能相守白头,心下怅然。忽又想到,阿萤此时不知道在做什么。今日是她在东宫里的第一日,不知道能不能过得惯,自己原本该陪着她的,但是她昨晚一整夜都没有睡,如果自己走开,她说不得还能补眠,而且这几日忙着大婚典礼,没能前来看望崔倚。她自嫁入东宫,也不能轻易出宫,只怕心中也着实记挂,所以自己今日才特意出宫来探望崔倚。
崔倚的精神却渐渐振奋起来,笑道:“你生得晚了,没看到我那次在沁水泉设伏,那天雪下得好大,我们几万崔家军埋伏在雪地里,悄无声息,真的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那样大的雪,连个活物都看不到,我心想揭硕人莫不是不打算走这条路了?这雪要是下得再大些,只怕几万人就要葬送在这里,结果没想到,揭硕人果然还是中计,踏进了包围。那一仗打得,痛快,真是痛快!”
李嶷也就道:“我听说过,经过沁水泉之围,从此揭硕人不敢再踏过拒以山。”
“那会儿孙靖大败屹罗,我把揭硕人赶出了拒以山,裴献让黥军再也不敢靠近牢兰河,不论是朝廷还是民间,那个开心啊,说我们三个是国朝三杰。陛下宣召我们三人入宫赐宴,”讲到此处,崔倚脸上浮起一抹笑意,“结果我没吃饱,出宫之后就跑到丰迎楼去找补吃食,没想到孙靖、裴献也先后都来了,我们三个人大醉一场。”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又怔怔地出神,不胜唏嘘:“说起来,那都是十几……不,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着裴源,指着他叫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你是谁了!”李嶷心中一喜,裴源亦是一怔,只听崔倚道:“怪不得看着你眼熟,你是裴献的儿子裴漭,那年你十三岁,你牵着马到丰迎楼外接你阿爹,你阿爹醉得上不了马,你抱怨我和孙靖,把你阿爹灌醉成那样。”
众人皆是一怔,过了半晌,裴源苦笑一声:“节度使,裴漭是我兄长,我是裴源。”
崔倚满是疑惑地“哦”了一声,转头又看看李嶷,眼神中满是困惑,喃喃地问:“为什么我也看着你眼熟,难道你是孙靖的儿子?”
李嶷唯有苦笑一声。
他们在城外逗留到黄昏时分,方才回到城中,崔倚已经不大能骑马,因此李嶷亲自护送着马车,一直送到从前的平卢留邸,如今的燕国公府中——太子的岳父,照例是要封作国公的,所以崔倚在大婚前,就已经被封作燕国公了。
李嶷放心不下,又在燕国公府中,亲自服侍崔倚吃过晚饭,这才折返东宫。
他回来得既晚,东宫中早就已经掌灯了,偌大的昆德殿里,冷冷清清,似乎寂寂无人。其实殿中烧了火龙,又燃着熏笼,根本就不冷,但他还是觉得空旷而寂寥,像没有人一样。想到此处,他心中不由一紧,正待要唤人,忽然脚步声微响,原来是阿萤从后殿出来了。她早已经沐浴更衣,穿着太子妃的常服,但亦甚是华丽,簪环早就卸了,头上也并没有珠花点缀,乌漆的长发绾起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子,一时不由得看得怔住了,她见是他进来,倒是客客气气行礼,叫了一声:“殿下。”
这声殿下就像一柄刀,刺得他胸口生疼,但他只能浑若无事地问:“你用过晚膳没有?”
她点了点头,说道:“用过了,殿下一直没回来,我就叫顾良娣来一同用了晚膳。”
他要想一想,才能想起来顾良娣是谁,张口欲解释,偏偏又知道,其实没有解释的必要,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也是个可怜的人。”她说道,“殿下有空,就去顾良娣那里坐一坐吧,她自从进了东宫,殿下好像一次都没去见过她,太令她难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