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大寒(第13/23页)

李嶷早就走到了崔倚面前,恭恭敬敬叉手行礼,叫了一声“节度使”,他还是用的从前的称呼,崔倚却恍若未闻,过了许久之后,才抬起浑浊的双眼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问:“你是谁啊?”

其实自他病后,李嶷几乎每日都会来看他,只是他已经不太记得人,也不太记得事,所以每次见了,总会这么问。见李嶷不答,崔倚便随手拿起倚在石边的拐杖,有些艰难地拄杖站起来,李嶷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

崔倚却抬起拐杖,指了指四周,道:“你们看,这里地形是不是不错?若是敌人抢滩,该怎么办呢?”

李嶷眼中露出不忍之色,崔倚却睨了他一眼:“小子,我就考问你了,若是敌人抢滩,该当如何?”

李嶷定了定神,问:“我军几何?敌军几何?”伸手一指旁边的沙洲:“若是敌我相当,当然是在沙洲那处布置弓箭。若是敌人数倍于我,自然是布上荆棘,左右侧翼用箭。若是我军数倍于敌,自然是中流击之。”

崔倚闻言,不由得赞赏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露出笑容:“小子,说得不错。我们定胜军有你这样的后生,真是难能可贵,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要记下来,将来,升你作队正。你好好立功,前途无量。”李嶷心里难过,却顺着他的话答道:“节度使,我叫李嶷。”

崔倚听到这个名字,脸上露出几分狐疑的表情,渐渐凝重,李嶷本来充满期冀地看着他,但崔倚最后却哑然摇头一笑:“老啦,你这名字听着耳熟,怎么也想不起来哪里听过了。我瞧着你也眼熟,可惜也不认得啦……”说着,他拄着拐杖,又摸索着在大石上坐下。李嶷便也在大石上坐下,抬手替他掩好身上的氅衣,温言道:“节度使,同我讲一讲崔家军吧。”

提到此处,崔倚眼中终于有了神采,说道:“崔家军这说法,文宗年间就有了,那是我太爷爷的大伯手里的事了。那时候揭硕人老是来抢粮食,惊扰边民,我太爷爷的大伯就组织崔家的子弟反抗,一来二去,就有了崔家军。后来,陆续扩充,朝廷也给了粮饷,在我太爷爷那会儿,崔家就奉命世镇营州了。崔家的子弟总要上阵杀敌,死得早,所以长辈总是张罗着,早早给结亲生子。我像你这年纪,就已经娶妻了。”说到这里,他不由得看了李嶷一眼,说道:“你小子不错,有没有说亲?要不,我替你说一门亲事?”

李嶷心中不由一酸,百感交集,说不出酸甜苦辣,到底是何种滋味,最后终于笑了笑,说道:“我已经娶妻了。”崔倚话语中似有几分惋惜,说道:“是吗?是哪家的姑娘,下次带来给我瞧瞧。”

李嶷轻声应了声:“是。”

“可惜,我的娘子……”崔倚话语中满是怅然,也满是悲恸,“我虽然和她十分恩爱,但有一次我带着人出城去打仗,城里只剩下老弱妇孺,敌人来袭城,她领着娘子军,宁死也没有后退一步,就那样战死殉城了。等我赶回去的时候,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抱着她冰冷的尸体,心中悲痛万分。幸好我和她还有一个孩儿,不然,那一刻真难活下去。”他眼中浊泪一闪:“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你不知道啊,我的娘子和我结缡十余年,跟着我在营州戍边,连一天半天的好日子都没有过过,我和她少年夫妻,没想到,未能恩爱到白头,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就算有偌大的功业又有何用,这是我一生之憾……”

说到此处,崔倚不由得怔怔地落下两行眼泪,张㓽连忙从襟中掏出一方布巾,李嶷起身接过去,细心地替崔倚拭去泪痕,崔倚却不耐烦地将他的手一挡,说道:“后来,我终于替我家娘子报仇了。嘿,在我手里,崔家军算是更进一步啦。有好几次我把揭硕撵出近千里地去,杀得他们屁滚尿流。所以朝廷赐名叫咱们崔家军‘定胜军’,咱们崔家军中有一面大旗,上面就绣着‘定胜’两个字,那是先帝亲赐的,那时候我就在想,崔家军有我娘子一半的功劳,若是她能看到那面旗帜,不知道该有多欢喜。可惜,她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