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长至(第4/15页)

顾祄竟一时听得怔住,过了片刻,方才勉强笑了一声,说道:“其中情形,仿佛一二。”

顾婉娘点了点头,落落大方地说道:“父亲,父慈子孝,不是人人如同父亲一般,可以待女儿如此。”

顾祄心里一顿,暗叹这个女儿真是太聪明了,讲到这样的故事,还怕自己心里生了芥蒂,因此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阖家之中,唯有这个女儿,只怕将来可传衣钵。只可惜,她是个女儿,不过也幸好,她是个女儿。

教养女儿有教导女儿的法子,他沉吟道:“婉娘,你觉得秦王此番,是遵旨还是不遵旨?”

顾婉娘道:“秦王必然会遵旨的,他于朝会之上,拂袖而去,已经是离经叛道了。如今天下初定,他必然会顾全大局,遵旨幽居于府的。”她顿了顿,又道:“而且秦王之功,委实空前绝后,实在是赏无可赏,莫说天子忌惮,只怕朝中也颇有人私心窃窃,不如趁此机会,退一步,暂敛锋芒,说不定反倒更从容周全。”

顾祄说道:“确实如此,大恩如大仇,秦王于社稷有这般大恩,却无可赏赐,确实乃是令人惴惴不安之事,他如此恣意妄为,虽然顶撞了天子,但也是出于为人子的一片拳拳爱母之心,从私而言,无可指摘,从公而论,对秦王来说,亦未必是坏事。”

顾婉娘道:“不过秦王到底是在朝堂之上,顶撞了天子,陛下是君父,过得若干时日,两下里皆平心静气了,秦王还该入宫赔罪,以全父子之情,不然,只怕时日久了,被小人离间,生了嫌隙。”

顾祄点了点头,说道:“再过些时日,我想法子劝一劝秦王。”

顾婉娘忽道:“父亲,就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去探望秦王殿下。”

顾祄忽然如灵犀一点,上上下下打量着顾婉娘,忽地一笑,说道:“这倒是为父疏忽了,婉儿,你想得甚是周到,你应该去探望秦王殿下。”

顾婉娘说道:“只是,女儿心中有个计较,不宜就这么去见秦王,还应该给秦王送一份礼。”

顾祄哦了一声,深知这个小女儿聪慧,便问道:“你打算给秦王殿下送什么礼。”

顾婉娘微微一笑,说道:“若是寻常礼物,自然打动不了秦王。既然要送礼,必须送得令秦王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因下过一场小雪,又是长至节,庭中用干柴生起火来,又杀了一头羊,便在火上烤起羊来。老鲍兴高采烈,亲自拿了盐钵来,一边研着粗盐粒子,一边蹲在那里看着火候烤羊。他头上已经重新长出了头发,但长不过数寸,还不能束起来,所以横七竖八,又因为一直凑在火堆前,炭灰飘浮,弄得他胡子上,头发上,乱蓬蓬落着灰白的轻灰,乍一看,倒像是落了雪一般。

雪其实早就停了,阶下的薄雪也已经化成了一道道水痕,李嶷坐在庭前,看老鲍烤羊,有些发怔。黄有义等人热热闹闹在檐下生起炉子来温酒,京里的酒贵,何况年来一直都在打仗,虽眼下已经安定太平,但正因为如此,蜀中的酒贩到京中来,已经比往年贵了十倍有余。所以他们买的乃是最便宜的浊酒,便是这酒,亦是李嶷掏腰包。他虽然是秦王,按朝制食邑一万户,自收复洛阳后,终于恢复组建起来的行营户部,按例应该每月给他五千钱的俸禄,但那时候国事艰难,打仗尚且没钱呢,所以每月这五千钱,由行营大总管李嶷,也就是他自己大笔一挥,从户部直接划去兵部充作军费了。待得收复西长京,天子还都,各州郡的租庸调钱粮终于陆续送到,户部送来了一万钱,正是这两个月他的俸?。

一万钱,听着不少,但花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攻城苦战的时候,镇西军有一些死伤,其中还有很多是从牢兰关就跟着他出来的老卒。兵部虽对战亡之士有抚恤,但他又派老鲍等人按着阵亡的名册,给那些战死的老卒家中各送了些钱帛,这一万钱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