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七夕(第5/22页)
衣袖上有微微的凉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哭了。她是一个从来都不哭的人啊,伤得那样重,救治的时候,医士几次三番地说,只怕不好,将她手臂上的箭头剜出来的时候,是他抱着她,一定痛极了,因为她把嘴唇都咬出血了,但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顿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都慢慢地坍掉了,像是水银一般,无孔不入,有什么东西正在滚动。过了良久,她终于真的醒了,也明白过来了,却是狠狠推开他,转身又面朝里躺下了,看也不曾再看他一眼。
他心下酸楚,过了片刻,终于说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再傻不过的话来:“阿萤,你若是生气,要不捅我两刀出气?”
只是你别这样不睬我啊。
可是后面这半句话,便似一块滚烫的木炭一般,哽在他的喉咙里,既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人人皆道他聪颖,从来裴献视他比亲生之子还要期许,裴源自不用说了,除了偶尔嘴碎,其实心里是膺服他的。至于镇西军上下,又哪个不敬佩他,这敬佩并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皇孙皇子,更不是因为他是主帅,是因为他率着众人,一仗一仗打出来的。众人皆道他极擅谋略,又知兵法,陷杀庾燎,雀鼠谷口射杀段甄,破段兖十万大军,名动天下,然而谁也不知道,他还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
她倔强的不肯理他,过了良久,他叹了口气,俯身揽住她的肩:“阿萤,你不要再生气了……”
她头也没回,只是冷声道:“撒手。”
她虽然声音极冷,但听在他耳中,便如玉语纶音一般,他笑道:“阿萤,你肯跟我说话啦?”她见他不肯撒手,纤指一翻,指间夹着数枚细针便向他手掌刺去。他手掌一翻,曲指一弹,正弹在她腕上,那些细针便脱手飞出,钉在板壁上。她一击不中,翻身而起,以肘撞向他,两人迅速过了七八招,她本来就伤势未愈,气力不济,李嶷不过是陪着她玩罢了,到最后还假装被她一脚踹中,倒在榻上,满面痛楚之色,连声直叫哎哟。她怒目以示,转身便要离去,他连忙抓住她的胳膊,只微一用力,便将她揽入怀中,两人一起滚落榻上。她气得极了,拳脚也没了章法,乱踢乱打了片刻,终于被他捉住手,困在身下,他本来俯身想吻她,但看她眼睛狠狠瞪着自己,眼眶微红,鼻尖微皱,真的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到底不敢造次,叹了口气,松手放开她,她立刻躲到榻角,抱住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他垂头丧气了片刻,说道:“阿萤,我走了,你好生歇着吧。”
他怏怏地离去,过了好久之后,她才抬起头来,只见案上那支红烛已经燃去了大半,光晕滟滟,烛泪滚落凝结,便如珊瑚一般,挂在烛台之上,长风寂寂,静得似乎能听见榭外池中,荷叶上露水滚落的声音。她不禁也叹了口气,心中烦恼无限,将下巴重新搁在膝上,怔怔地出神。
从这一日起,李嶷便总是送花来,有时候是茉莉,有时候是晚香玉,有时候是不知道什么野花,香喷喷的甚是好闻,也并不假于人手,总是他亲自送来,就放在水榭门外的石阶上,她每次看到了,就叫桃子扔了去。
桃子却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她软磨硬泡,终于让谢长耳去说服了李嶷,让她进城去抓药。
“我说校尉你的伤势要紧,秦王就答应了。”桃子眼神中有异样的神采,“为了瞒过他们,我就去了好几家药铺,其中有一家,原是咱们埋在洛阳的暗桩,到底让我知道了,节度使已经遣人来到洛阳,而且是宋郎将,他还住在城中不肯走,想逼李嶷交出咱们。”
她点了点头。桃子又问:“校尉,你想出法子没有,咱们到底怎么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