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霜降(第13/30页)
李嶷也不与那些道童相接,过了藏经楼,径直朝后山去,果然在放生池畔,见到了何校尉。她似是有心事,独自坐在池畔一块大石上,托腮正看着池中残荷,怔怔地出神。她身姿宛然,坐在那里,石畔偏又有数丛菊花,香气幽然,当真如同秋日仕女图一般。
他看了片刻,这才加重了脚步,朝她走去,她听见声音,果然回头望了他一眼,站起来相迎:“殿下来了。”
他其实心里老早就想令她叫自己一声十七郎,但不知为何,这话却很难说出口,比如他老早就想叫她的名字阿萤,但话到嘴边,还是说:“校尉今日约我,所为何事?”
她只是一笑:“也没什么事,难得秋高气爽,此处又是东都胜景,来游冶一番。”
他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不由一怔。两个人都久居军中,尤其李嶷,自孙靖谋逆以来,他率军出牢兰关,哪里曾有过片刻休憩,更遑论所谓游冶,听她这么一说,好似偷得浮生半日闲一般。于是当真也不提正事,只去那太清宫中游玩。
太清宫百年名观,依着山势而建,从山门往后,却是建筑越来越高,殿宇重重,斗拱飞檐,那藏经阁建在山坡最高处。待过了藏经阁,后山地势偏又为之一缓,因此从前的道人便率信众在此挖掘为池,却是好大一片池塘,夏天的时候有碧荷数顷,风荷清露,颇为凉爽,乃是避暑的胜地。这个时节,池中荷叶枯败,池中秋水如镜,映着池边万杆翠竹,摇曳生姿,碧水中红鱼喁喁,偶尔探出水面,想是被游人喂惯了的,因此闻得人语,便浮起来探食。
两人在观中玩赏一番,自山门、正殿、三清殿、藏经阁等等各色建筑一一看过,拾阶而上,复又沿着那青苔点点的碎石小路,向着后山中去,在竹林中绕了一圈,忽然闻见菊花的清香,原来又走回了放生池畔。李嶷见池畔上方山巅处有一大块山石,便如一座巨大的假山一般,巍峨嶙峋,山上勒石书着“揽胜”二字,便笑道:“听说在山上可以俯瞰洛阳城,咱们上去看看吧。”
她也是随性游玩,便点了点头,两个人皆是身手矫健之人,不多时就攀到山巅大石之上。放眼望去,只见触目可及,红尘滚滚,洛阳城池,依稀可见,只是四面城门紧闭,城墙之上旌旗招展,似乎隐隐可闻金戈铁马之声。
“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1]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起这句诗来,并未说话,不料她忽然轻声念道:“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2]
他不由望了她一眼,两人四目相对,尽知对方心中所思所想。他想到了李太白的这首诗,她也想到了。此时两人一望,便似有千言万语,却尽皆不必说了,只闻秋风阵阵,吹得那竹叶簌簌作响。
过了好久之后,她才笑道:“若有一张琴,今日可鼓一曲。”
他也笑道:“今日虽无琴,但我携了佩剑,若是校尉不嫌弃,我可为之舞剑器。”
两人皆想起当日在并州城中,他冒充崔公子,与她一起弹琴舞剑,诛杀孙靖所遣的那十二个金甲武士之事来,不由心中俱是甜蜜。
她笑道:“皇孙既有兴,那便舞吧。”
当下她在大石上坐定,他执了佩剑,在山石上舞剑,只见寒光凝眼,剑气如蛟,吞吐气象,直舞得竹叶萧萧而落,风声过耳如利箭,天地便似也为之变色。
一舞既罢,她不禁拍手叫好,说道:“原来这才是你的真本事,当日在韩立府中,只怕你连三分本事都没用出来。”
他今日这套舞剑,亦觉得酣畅淋漓,十分痛快,便执剑而笑,说道:“彼时不过要杀人,何必全力以赴。”
说完还剑入鞘,坐到了她身边山石之上,笑道:“那天你弹着琴,唱着歌,真是好听,我一直想,若是哪天能再听你唱一首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