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空中城(第7/11页)

田鸢也渴望从弄玉手里抓一把金子,这倒不是为了金子,但是弄玉的笑容还没有给过他第三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只能用汗和血来赏赐自己。桑夫人让他专门找用木剑的人对练,但他没有权利选择对手。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秦舞阳”,这个人在十三岁杀人,他快十二岁了,他的师父又是秦舞阳的师父。他被抬举到秦舞阳的高度,在比武场上和那些大人就是平等的了。他只希望流血的时候,弄玉是那个给他敷药的人。“我得不到她赏的金豆子,总能得到她赏的止血药吧。”现在,血成了他的芍药花。

不死草

弄玉从来没有给田鸢敷过药,干这事的是一个酒糟鼻子的老医生。开始田鸢觉得他很可笑,他每一件外套的前心后背都绣着四个字:“无不死草。”这是怎么回事呢?他不是医生吗,前几年闹瘟疫的时候,人死得多,民间就传说有一种草叫“不死草”,可以起死回生。每当他宣布一个人医治无效时,伤心的家属就扭着他要不死草,他说世界上没有什么不死草,人家也不相信。后来他干脆在衣服上绣上“无不死草”这几个字,意思:“要我来治,你们先想好,治不好别讹上我。”他没让人忘掉不死草,人们反而把他本人叫“不死草”了。

一个比田鸢大三岁,却壮得像小牛犊一样的小伙子让他自惭形秽,这就是那天打掉他手中剑的年轻人,是百里冬的大公子百里栎,他的肩膀宽得像个大人一样,他的胸脯那么敦实,穿上衣服都鼓起来,他的胳膊一屈,上面那一坨就骨碌碌地动,像塞了一颗铁球,他的屁股也长开了,像马屁股一样。就这样,他还很白,在骄阳下成天操练,也不怎么变色,田鸢羡慕极了。百里栎在场边擦汗,一个杏儿脸的、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咿咿呀呀地唱:

牛儿哥,胸前扣着两口锅

牛儿哥,从小爱干力气活

牛儿哥,不做好事睡不着

牛儿哥,一天到晚乐呵呵

这是百里冬的小女儿如意,她唱得对极了,她哥哥就是这样的人。他听说有一棵大槐树吵得桑夫人睡不着觉,就扛来一把板斧把树枝砍了。桑夫人在树下感激得团团转:“公子,这哪是您干的活儿呀,还是叫个仆人来吧。”牛儿哥只说:“嘿嘿。”桑夫人说:“您可真是个好人,一点儿架子也没有。”牛儿哥说:“嘿嘿。”桑夫人说:“差不多就行了。”他还是嘿嘿。直到把树砍秃,他才跳下来,胸前湿了两大块。他还帮运盐、运生铁的人卸货,湿的总是胸前的两大块。田鸢太羡慕他的胸肌了,就找了一根铁棍天天傍晚在门口舞,他一发现,立刻没收了那根铁棍,说:“你这个小孩儿,这样练会把肉练僵的。”

有一天,孔雀突然开起屏来。它自打进了那笼子就一直在昏睡,这可是惊世骇俗。那些没见过“凤凰”的赵国人都围过去争论它是“凤”还是“凰”。有人说,这么臭美肯定是母的,它不光展示那件花裙子,还朝各个方向的人转身,生怕谁看不清楚。可有人说这是鸟,又不是人,在鸟里面,公的才臭美呢,瞧瞧它的样子,一听人夸它,得意得连尾巴都抖起来了,唿唿,唿唿,别提多可笑了。它现在简直是臭美疯了,听见人的脚步声都会开屏。只有城堡的女主人容氏看透了孔雀的心思。

“等他们再来,能不能再买一只母的?”她问百里冬。

“等什么等,”百里冬说,“派个人追上他们,到南方林子里抓一只母的。”

青春作坊

一转眼就到了夏天,孩子们用粘着蛛丝的杆子粘蜻蜓。弄玉和如意先粘到蜻蜓,再把它放了。田鸢也这么做,只为看到弄玉的笑。百里桑是打算把蜻蜓喂蚂蚁的,在喂之前先要把蜻蜓养在蛐蛐笼里和别的孩子比战果。他输给了牛儿哥。当孩子们在黄昏的场院里瞎跑时,牛儿哥一动不动举着杆子,蜻蜓们却一个劲往他的杆子上冲,原来杆头绑着一只母蜻蜓。与此同时,他爹一手揪着一只愤怒的公鸡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让你们学会打仗,还要赵国的男人干什么!”刚才那些斗鸡打赌的武士们,手里攥着铜钱,看着百里冬的背影笑。在夕阳下,容氏和桑夫人从餐厅出来了。刚才夫人们不知怎么提起了年龄,桑夫人的年龄让容氏吃了一惊,她捏着自己白嫩的下巴想:她比我还小一岁,我差点没管她叫老大姐呢。但是她嘴上甜甜地说:“您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听见这话,桑夫人羞涩起来:“不瞒您说,我差不多是一夜之间老起来的,那孩子,我拖着他走了五十里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