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壹夜】青行灯(第9/15页)
我一定是感觉被解放了。目睹有着大片湖水的美丽湖泊,我肯定有了一种宛如被禁锢于山中的囚犯获得释放的错觉。
明明诹访湖就在不远处。
但即使毗邻,我也难得过去一趟。没有事情好去。和现在不同,以前的人是不会出门游山玩水的。所以别人如何我不清楚——不,我想应该只有我一个——对我而言,诹访湖是伸手可及,却又宛如圣地的场所。
从此以后,即使长大成人,诹访湖依旧会给我一种解放感。是初次看到的强烈印象留存下来了吧。
但是,这样的记忆是只属于我的。
就像中禅寺说的,会从诹访湖这一符号得到这种兴致——能得到这种兴致的一定只有我吧。
不过话说回来,若说诹访湖对我是个特别的地方……又觉得似乎不太对。
不,没什么特别的。
我并不觉得诹访湖是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也几乎没有在诹访湖做过什么、发生了什么事的具体记忆。也不是因为去了诹访湖,而有了什么改变,或是有什么开始。那里就和其他众多地方一样,只是一个地方。
原来如此,记忆是无法记录的。
如果变换成语言,一切都会变成故事。
只是打开汽车车门,就已经感觉到寒意了。在文件里填数字、盖印章;盖印章、填数字当中,季节已然变迁。当然,从日历上我知道季节变了,但这时我才头一次切身感受到季节。
目的地的地势颇高,确实能将大湖一览无遗。
我依然感到获得解放。
然后不知何故,在心中一隅、脑中一角,我想起了不应该存在的手足……那应该是妹妹。
胤笃先生的别墅比想象中更简朴。
那是一栋融合了日本与西洋风格的摩登建筑,并不新颖。刚落成时应该十分光鲜抢眼,但如今反而显得朴素。
胤笃先生看起来比上回见面时更衰老了。或许瘦了一些。
我花了半天详细报告。老人寡言,专注聆听。我大致说明完毕,准备告辞时,他挽留了我。
胤笃先生说:“我会安排回程交通,你一个人留下,我有事和你说,你住上一晚再走。”确实,我在奉赞会解散后,将恢复在有德商事的职位,与只有合同关系的税务师及律师处境不同。
依您的嘱咐——我回答。
我请两人帮忙联络办公室和自家后,请他们回去了。
我们聊了一阵子公事。
晚饭之后是酒宴。
说是酒宴,也只有我和老人两个人。女佣已经下班回去,只留了一位住在宅子里帮忙的厨娘。
平田,平田老弟——胤笃先生叫我。连叫两次名字,是老人的习惯。
“你……工作几年啦?”
“调到奉赞会已经六年了。我进入有德商事奉职,是昭和十年 [4]的事。但中间曾经出征,所以有两年的空白。”
“那么已经十八年啦?你几岁啦?”
“四十一。”
“是我的一半。”
老人深深地坐在藤椅中。
“我是明治六年 [5]出生的。出生时是华族,但三岁时被送去当养子,所以没资格当华族了。”
也不是当华族就怎么样啦——老人脸颊上的皱纹变得更深了。
“我的生父……就是他写下之前你拿给我的、放在那边的古文书。”
老人指着书桌上。
上头堆积着从中禅寺那里接收的五十本由良家文书。
“由良公房,他是个没用的家伙。我是公房的幺儿。因为我大哥公笃——他也是这些玩意儿的作者之一——公笃生了长子,所以我被送出去当养子了。”
我们家兄弟很多——老人说:
“我的养父,就是我生父公房的弟弟。所以呢,唉,其实是一样的,都是由良家。可是只有本家才是华族。我被送出去以后,由良家就受封爵位,本家成了伯爵家。不过因为被当成叙爵内部规章的例外处理,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