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壹夜】青行灯(第7/15页)
因此状况变得有些复杂——中禅寺说:
“我们以处理所有的书籍为条件,承包这个事项,因此同业把它和其他文献以同样的方式处理。我在与买家交涉之前发现这件事,暂且押下不办……那么,该如何处置它呢?”
“这……”
该由我来判断吗?
的确,财产的去向,小至一粒灰尘都交由我全权处理。
土地、家私、衣物、饰品、有价证券、公司,所有的一切我都处理掉了。不过……
——回忆算是财产吗?
或者那不是回忆?是历史吗?我不太清楚。
这不是回忆——古书肆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说。
“记录并非记忆。”
“是……这样吗?”
“是的。变换成语言的瞬间,体验就变身为故事了。书写下来的记忆,再也不是原本的记忆。无论怎么客观公正地记录下来,也并非事实。现实是绝对无法书写的,平田先生。”
是这样吗?
“比方说,这份明细上写着书名、极简略的书志、书况,以及金额。我尽可能正确地记录下来了,因此应该没有太多错误。但它并非那为数庞大的书籍本身。这份目录并未反映出任何事物。不论是那些书籍的质感、气味、重量或美感,都无法自这份目录上看出。从这份目录上,应该也无法感受到制作这份目录时付出的辛苦及喜悦。”
“不过可以想象,应该是费了一番极大的辛苦。”
坦白说,我完全无法忖度那需要多少辛劳,我甚至无法想象他说的喜悦。整理书本有什么好开心的?是指整理完毕时的成就感吗?
可是我明白——中禅寺说:
“因为我人在现场,我有记忆。看到这份明细,我便能想起它们每一册。无论是重量、气味、质感,或是开卷时那兴奋的心情、追逐文字的愉悦,所有的一切……都能历历在目地回想。记录不是现实,更不是回忆。”
“即使是描述回忆的记录也一样吗?”
即使写下当时开心、快乐、难过、悲伤的心情,那也不是回忆吗?
不是——古书肆说:
“语言和文字本身并不代表任何事物。语言只是空气的震动。对虚空吐露的话语,不论拥有多么重要的意义,也和风声一样,毫无意义吧。文字也是一样,只是一种记号罢了。文章只是一连串的记忆。不,如果只是被写下来,甚至不能算记忆。文章这东西,终归是不完整的。”
“文章……少了什么?”
“我刚才也说过,书籍的价值在于能不能读。然后决定它真正价值的,只有读过它的人。换言之,被写下来的东西……”
全都必须有人阅读——书商说:
“有读者,文章才算完成。故事仅能在解读记号、理解语言的人的内在产生。语言唯有说话的人与聆听的人结为共犯,始能形成意义。因此即使是同一篇文章,不同的人来读,形成的故事也不同。一本书被多少人读过,就有多少个故事。因此无论怎么致密仔细、穷纤入微地写下回忆,作者的回忆……”
“在阅读的阶段,就成了读者的故事?”
没错——中禅寺说:
“在这之前——在写下的阶段,回忆就已经成了故事吧。第一个读到写下的文字的人,就是写下文章的人。”
这样啊,说得也是。
“总而言之,被记录的事物不是现实。反倒是尽可能排除主观记录下来的东西——比方说这份明细,对回忆更为忠实。不过这只限于拥有回忆的人来翻阅它的情况。”
这份——中禅寺指着纸张说:
“由良家的记忆,对历史家与收藏家而言,应该会是一份上好的研究资料。但是他们并没有回忆。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与写下它的人甚至缘悭一面。在他们心中形成的故事,是属于他们的。也许最后他们心中会涌出某些宝贵的发现或卓见……但若是与由良家有缘的人来读它,我认为应该会有些不同,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