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5/8页)

凌立又不说话了。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才把一头乌发摘了下来,露出了光秃秃的脑袋,让好端端的一张脸变成一副枯萎凋残的可怜面具。

苏晴想,如果能跟他生个孩子多好?这个念头一蹿出来,她赶紧把它撵走。这想法太傻了,真的。她要自己不再去想这样愚蠢的事情,也不要再去想他,永远地放弃他吧!

苏晴对此没有一丝一毫的思想准备,惊恐得“啊”了一声,好半天,才觉得自己失态了。

苏晴回答不上来,觉得自己既不自信也没信心,甚至有些泄气。

头发是做化疗时掉的。凌立低声说了一句,脸上仍没什么表情。

那我和司炳华呢?能地久天长吗?我需要地久天长吗?我们需要这种延续吗?

她的心一下揪了起来,虽说她医学知识少得可怜,但还不至于不知道什么样的病人需要化疗:癌症!这两个字像铁锤在她心上重重地砸了两下。她万万没想到凌立会得癌症。这念头从她头脑里闪电般划过时,那颗一直揪着的心像被激光击碎了一样,身子突然痉挛似的颤抖起来,两行泪水从脸上直淌下来。

地久天长?这四个字一冒出来,就从心里带出一丝伤感。他和凌立的爱情准能地久天长!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已经地久天长。龙龙的到来,不是他们相爱后结出的果实吗?那不是灵与肉、血与魂碰撞中分离出来的一部分吗?那不是两个生命和血脉的延续吗?那不是让他们的爱情有了更深更远的意义和内涵了吗?

你别哭啊,都过去了。凌立倒显得比她平静。

这天晚上,苏晴一直围着小院子,一圈一圈地绕。天上繁星闪烁,她时不时地停下来仰望星空,看见北斗星,心里怦然一动。它真的像歌里唱的那样,是指路明灯吗?那它能不能给我指一条路?告诉我,这世间有没有地久天长的东西。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出了这么大的事。苏晴一个劲地责怪起自己来。

这下,司炳华才无话可说。两人一路无语。

凌立告诉苏晴,除了她妹妹,几乎没有人知道。我父母上了岁数,我也没告诉他们;龙龙只知道我病了,什么病,他也不清楚。凌立说了一圈,最关键的人一个字都没提。

苏晴马上又找了个理由,说我在心理上还没完全做好当母亲的准备,不行吗?

那……那……他呢?苏晴只好这样问了一句。

司炳华倒是全然不知原由地继续劝说她:你说得对,任务就在眼前,以大局为重,牺牲一点个人的利益,这点觉悟我不是没有。但这也不是绝对的,没人要求你这期间不能怀孕,不能要孩子。过去,战争年代人们在战火中还传宗接代哩!

凌立又是一阵沉默,似乎不愿提起他。

苏晴早就预感到他会提这个问题,所以事先就想好了一条理由。她告诉他再缓一缓,等这次发射任务结束后再考虑。因为,基地又有了新任务,和上次一样,是同一型号的卫星。那时候,基地刚起步,任务准备的周期非常长,打一颗卫星至少得半年,不像后来那样周期短而密集。苏晴想,等熬过这一段,她和司炳华的关系是分是合,也该见分晓了。这么想着,苏晴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怜悯,对眼前这个无辜男人,而且无疑是个好男人的怜悯。

她十分不解地看了一眼凌立,然后低下头。毕竟——她们毕竟为这个男人有了恩怨。从道义上讲,凌立没错。是她错了。

那天,从马家出来,司炳华一脸庄重地对苏晴说,我想当爸爸。

没告诉他,凌立说,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他没关系。她眼睛紧紧地闭上了,在告诉苏晴她累了,需要休息。

苏晴想,她要慎重,不能稀里糊涂。

苏晴想站起来告辞,但身子没动——她总是这样,一到凌立面前,她似乎就由不得自己,她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是因为心里怀着一种强烈的歉疚感吗?不错,她是想对凌立说声对不起。以前,她一直认为,她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伤害凌立,觉得自己充其量是一个“苦恋者”的角色,构不成伤害。的确,自己毕竟什么都没做!要说伤害,只能是自己伤害自己。可这会儿,她不这么想了,她觉得非常惭愧,非常对不起面前这个女人。如果不是自己的存在,他会对凌立这么冷淡吗?不这么冷淡,他们的婚姻会解体吗?她真想说点什么安慰凌立,但不知该怎么说,只能久久地沉默。窗外,是一阵又一阵的凄厉的秋风,由于楼层高,听得更清晰。而且,这时,她发现音响里播放着奇斯洛夫斯基的电影《蓝》的主题曲,它是那么的舒缓、忧伤,女主角美丽又悲惨的影子和凌立交替出现在她的眼前,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