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寻人(第13/14页)

她落到鬼蜮流沙之中,开始缓缓下陷,脚底是无底深渊,生发着强烈吸力,将整个人往下拖,不能游动,不能挣脱,根本无法动弹,于是对于幽冥地狱的想象瞬息间轰然而至,抢占了她所有思绪。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感受到何谓濒死的恐惧。

她才真正体会到,是多么强烈的勇气和爱支撑着秦准和霍东野伸出保全她的双手,而坦然面对万劫不复的沉沦厄运。

庄美美闭上眼睛,流沙围绕着她的腿脚,如黏滞的旋风慢慢缠绕,侵入每一个毛孔,她害怕得想放声尖叫,但最后还是忍下来,只是紧紧地握住霍东野的手。

通灵的狐族都有来世。

下一世我还要遇到你。

哥哥,霍东野。

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光,明明眼帘紧闭,那阵光仍然强烈到仿佛刺痛了她的瞳仁。

天地旋转,速度快如闪电或光,美美身在其中,眼睛沉重僵硬,感觉不到自己有任何的力量抗拒或自保,肺腑收紧,紧到快要破碎,而血液全都奔向某个未知的出口,争先恐后要脱离她的身体。是幻觉吗?阿准和霍东野的声音交替在耳边响起,在狂热呐喊还是愤怒咆哮,很大声,却听不明白详情。

这痛苦之极的煎熬延续了不知多久,忽然一切平静下来,她被人从背后抓着,双脚软软接触坚实地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叫她的名字。

庄美美一激灵,睫毛颤动几下,立马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

她的妈妈。

打扮得桃红柳绿的徐娘,堕马髻,复古妆,流云水袖长丝裙,踩着一双薄边厚底弓头缀珠湘绣花鞋,走出去人家以为她是唱旦角的没下妆就赶回家做饭了。

绝大多数世人何其好运,没有机会正面遭遇她的可怕。

就算她心情最好的时候,谁干了她不乐意的事儿落到她手里也将会生不如死,何况现在她处于抓狂十三级状态,头发每一根都跟吃了伟哥一样直指天空。就这么站在庄美美面前,咆哮着:“碧狐呢?为什么是你这个死丫头陷在这里?”

鬼蜮流沙如厉鬼阴魂不散,庄美美侥幸地被她妈拎住了领子,抖抖索索地悬在半空,极目脚下,除了一两个冒得相当渺茫的泡泡,根本看不出被吞没的霍东野或秦准还有任何生存着的迹象。

理论上庄缺也站在流沙之上,但那玩意儿在她脚下像花岗岩一样结实,像羊毛地毯一样舒适——不管在什么领域,不会拍马屁的马仔都不是好马仔。

顾不上回答庄缺的问题,美美大叫起来:“赶快救阿准和霍东野,他们落进去了,妈,快点儿,再不救就要来不及了!”

她一边声情并茂地喊着,一边觉着有点蹊跷。刚刚落入流沙之时,分明感觉到一阵光,分明有霍东野和秦准的声音鲜明在侧,难道都是幻觉?据说濒死之时,人会见到自己心中最深切的渴望得偿所愿。倒是不假,那一刻她全身心期盼的,的确是哥哥和霍东野大难得脱,平平安安。想着眼泪便流出来,她急忙拿袖子掩在脸上挡住,妈妈最恨人哭泣,因为那是弱者所为。

庄缺没有注意到美美的情绪变化,她关心的是其他事,如果水未落石未出,就算流沙里淹没的是亲老公,她也不会轻举妄动——大概这就是她一直都没有亲老公的原因吧,全部都因公殉职了。

因此她下一句仍然是逼问:“长老会破了阿展的通心传讯,其中赫然有碧狐的气息,它到哪儿去了?”

美美拼命摇头:“没有碧狐,没有,妈,流沙里面是阿准和霍东野,就他们两个,你快点救他们啊……”

她终于顾不得避忌,双手捂脸放声大哭,梨花带雨,涕泪交下,声音痛彻心扉,实在难以伪装。庄缺一怔,知道她肯定不是胡说,急忙喃喃念咒,挥出驱逐手势,示意鬼蜮流沙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