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寻人(第12/14页)

秦准沉默了。

大概就是那一两秒,霍东野所站的地方失陷。

秦准如法炮制,将霍东野甩上了肩,现在他们三人如一队杂技组合,拿手项目是叠人,只要递过去几个盘子顶在头上,现成可以上一把春晚。

庄美美尖叫起来:“阿准,你陷进去啦!”

阿准答得很淡定:“是啊,到腰了。”

美美又想号出来,但她被秦准的淡定所鼓舞,觉得好像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乃饱含希望追问:“没事吧?”

秦准迟疑了一下:“可能还是有点事。”

她尖叫起来:”那怎么办啊啊啊?”

流沙吞噬的速度极快,这几句对话的功夫便淹到秦准的咽喉,他闷声吐气,挣出一句:“置之死地而后……”

生字没出口,人已遭遇灭顶之灾,最后关头他使劲看了霍东野一眼,后者当机立断伸臂拉住美美丢上自己的肩膀,双脚追随着秦准的脑门与鬼蜮流沙亲密接触。他镇定如恒,还跟美美唠嗑:“你是你妈亲生的不?”

美美脑子里还没把正在发生的事完全理顺,机械地点头:“应该是。”

霍东野口气笃定地安慰她:“那她肯定一会儿就来救你了,放心,我还能感觉到你哥在下面顶着,等他没了我也还能顶一会儿,来得及。”

美美终于反应过来了,一把抱着霍东野的头,哇哇大哭。霍东野不敢乱动,只能晓之以理:“放手放手,再不放手我先被你闷死了。”

他言出必行,和秦准接力确保了美美的安全,最后关头他双手抓住美美脚踝,奋力把她举到最高,扬起脸来,清清楚楚地说:“冷静。”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纯净无暇,不见恐惧与惊慌,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怜爱。美美一时都呆了,许多两人在学校里朝夕相处的片段电光石火般跃上心头。

他坐前面,她坐后面;他错拿她的糖果橡皮以为是真糖果,嚼了半天神情疑惑;她等他踢完球下场,从男厕所门口斜刺里杀出去递给他一瓶运动饮料;他被小流氓抢得口袋朝天,她追上去踢小流氓的屁股;他做作业,她抄作业;他听讲,她睡觉;他放学,她放学;他上学,她上学;他郊游,她郊游;他爬山,她爬山;他笑,她也笑;晚上,他心无旁骛,她盼望天明。

最讨厌星期天。星期六还好,多半要补课。

更讨厌寒暑假。

最讨厌高中只有三年,大家要毕业。可不可以一辈子读高中?要法术高深到什么程度才留得住时间,以及时间里酝酿着的那些叫人舍不得忘记的小事儿?

大颗大颗眼泪滴落在霍东野的脸颊上,眼睛上,他没法躲,只好扑闪扑闪睫毛眨去那些泪珠,轻轻地说:“不要哭,没事的。”

美美哽咽:“阿准没了,你也快没了,这叫没事啊……”

但她顿了顿,立刻脖子一梗,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事儿似的,大声说:“管他呢,最多一起死!”

然后她蹲下来——在霍东野的手掌上,她身体得多轻啊——直视着霍东野,说:“我喜欢你呢。”

霍东野的后脑勺已经没入流沙,露出一张仰起的脸,这当口他唇角展开完全称得上是温柔的笑容,从容地说:“那挺好啊。”

庄美美知道下一幕场景是怎样的,心脏部分传来撕裂般的一阵疼痛,对于痛神经并不敏感、受伤阈值极高的通灵狐族来说,这是非常新鲜的体验。

“什么东西在伤害我吗?”她想。

但是都没有关系了。

伸手抓住霍东野还努力支撑着她身体的、高高举起的双手,手指交缠,男孩子有些粗糙的皮肤极为温暖,就这么牵着手,她纵身往流沙中跳去。

人类的爱情故事里面老是说,恋人们面对死亡总是拥抱在一起的。

我还从来没有拥抱过霍东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