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4/6页)

通往城市的剩余五英里距离,这帮人一直尾随,在旁边跑,或在后面追,有人落后,但有更多人加入。等我们到达凡达鲁斯河桥,有很多成年男女丢下工作来跟随我们,而等我们到达城堡门口,几乎走不动路,到处都是疯狂欢呼的人群,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挤过来,像是有一万种嗓音的怪物,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喊叫。最新消息早已传开:王后获救,王后未被邪法侵蚀。马雷克王子终于救回了王后。

我们都活在传奇歌谣里:当时就是这种感觉。我自己都感觉到了,即便金发的王后还在跟着马车的节奏前后摇晃,完全不去控制自己的身体,尽管明知我们的战果多么微不足道,又有多少人为此丧生。当时还有好多小孩在我的马旁跟着跑,仰面对着我笑——很可能不是什么仰慕的笑啦,因为我的头发像乱草,裙子破得一团糟,简直就是个大大的污点——但我不在乎。我低头看,也跟孩子们一起笑,忘了自己胳膊僵硬,两腿发麻。

马雷克在我们最前面骑马,几乎是满脸陶醉。我猜他一定也有类似的感觉,就像他的一生都成了华彩的颂歌,这时候,没有人想那些一去不返的人。奥列格的断臂还包扎得严严实实,但他对着人群挥舞另一只手,并向视野中所有的漂亮女孩抛出飞吻。即便当我们进入王宫城堡大门之后,人群依然没有减少:国王的士兵从他们的营房里出来,贵族们也走出家门,他们把花丢到我们前方的路面上,士兵们以剑击盾,铿锵有力地叫好。

只有王后对一切置若罔闻。他们已经解除了她身上的枷锁和链条,但她的坐姿毫无变化,仍然跟雕像相差无几。

我们必须单列穿过最后一道拱门,进入城堡内庭。这座城堡高得让人眼晕,我周围的地面上到处是拔地而起的三层拱门,无数面庞从楼上阳台向下张望,向我们微笑。我惊奇地回看他们,那么多五颜六色的彩旗到处招展,插在周围的旗杆和尖塔顶上。国王本人站在庭院一侧的阶梯顶端。他身披蓝色披风,用一枚硕大的宝石扣在喉咙前固定,金底红宝石,配以珍珠。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仍不断从墙外传来。宫墙内,我们周围的整个庭院都肃静下来,像是一出大戏即将开场。马雷克王子把王后从马车上抱下来。他引领王后走上台阶,朝臣们潮水一般在他面前退开,他把王后带到国王面前。我发觉自己在屏住呼吸。

“陛下,”马雷克说,“我将您的王后交还给您。”艳阳高照,他本人金甲白袍,像一名圣骑士,绿披风也威风凛凛。他身边的王后高大庄重,穿一身素朴的白衣,金发如云,半透明样子的皮肤光彩照人。

国王俯视二人,眉头紧锁。他看上去更像是心事重重,而不是欢欣鼓舞。我们都不敢出声,等待着。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而王后这时才动了一下,她缓缓抬头直视国王的面孔,国王也细细打量着她。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一声轻叹,像空了的口袋一样软绵绵地瘫倒。马雷克王子不得不托住她的胳膊,扶住她,否则她就掉下台阶了。

国王呼出他那口气,肩膀挺直了一些,就像丢下了一份负担,放松了一点儿。他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庭院:“带她去灰宫,叫人传柳巫来。”仆人们快步上前,将她从我们面前带走,送入城堡深处,像海浪一样决绝。

就这样——那场戏已然结束。庭院里的谈话声骤然升高,跟外面的人群不相上下,所有人都在跟别人激烈讨论,庭院周围三层楼的人们嘴巴都忙碌起来。那种阳光又陶醉的感觉一泻而空,我就像一个被拔掉塞子、倒置过来的酒瓶。我这才为时已晚地想到,自己并不是来参加什么胜利凯旋的。卡茜亚还在马车里坐着,身穿白色囚服,独自一人,待罪之身。萨坎远在千里之外,在没有我的支持的情况下独自对抗黑森林,保护扎托切克村;至于怎么帮助他们两个,我毫无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