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解剖学和逻辑学(第2/6页)

“不行,这是我姐去年送我的二十岁生日礼物。”

我仍记得随围巾寄来的卡片里,姐姐写下的一句祝愿:祝你早日找到Mr Right。昨天她还特意打来电话,问廖繁木遇到的那个男孩,是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心底大声否认,到嘴边却什么也没有说,默许了误会的产生。姐姐兴奋地又问及细节,听我支支吾吾,便改口说等她回国再当面聊。

我知道,我有一个全天下最善解人意的姐姐,我更明白,她却有一个全天下最貌合神离的妹妹。

从我记事起,姐姐就对我无话不说,少女的第一次初潮,第一次情窦初开,第一次夜不归宿……毫无保留地一一与我分享。可在我的记忆里,每一个第一次廖繁木都如影随形。初潮那日姐姐放学回家,腰间围着廖繁木的校服;情人节粉色卡片上,有姐姐娟秀字体写下的表白;高考后的彻夜狂欢,因为廖繁木的恳请,才得到爸妈的准许。

在他们的爱情故事里,我是最忠实的虚伪听众,近乎自虐地贪恋着爱着别人的廖繁木,又忍不住嫉恨着大肆炫耀般滔滔不绝的姐姐。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本存在自我意识的日记本,由姐姐执笔记录她和廖繁木的点点滴滴,而我却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批注自己的喜怒哀乐……

十年蹉跎,我只成就了一段依附于爱情的暗恋,真是扭曲又变态。

“小灵子,你笑什么?怪瘆人的。”对面的乐川浮夸地抖了抖,压低嗓音,“你害怕了?”

我揉着脸抚平不自觉流露的自嘲笑容,摇头道:“不害怕。我一个人睡过墓地,陪我爷爷。你怕吗?”

他也摇头:“我一个人守过灵,陪我爸。”

如常的语气,乐川面庞上甚至未泛起一丝涟漪,不悲不伤。就在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心灵相通。不是忘却,不是麻木,是我们固执坚信那个最亲的人还活着,活在我们的心里面。

推开书,我轻声问:“你那时候多大?”

“十四岁。”

十四岁初二,如果我猜得没错,父亲离世才是乐川急速消瘦的真正原因。

一时间,我们不再交谈,我定定地望着乐川出了神,仿佛时光流转,空间倒错,一个独自跪立灵堂前的稚嫩男孩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凝视着父亲的遗像,眸子中不见泪水,却覆着最深切的哀伤。要像个男子汉,男孩默默告诫自己,拒绝了所有人的安慰和劝解。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倔强地守着父亲,守着父子相处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

“王灵均,你在可怜我吗?”乐川伸出手,隔着桌子轻抚我头顶的发,抿唇浅笑,“你不用可怜我,我现在过得不错。”

拉下他的手,指尖微凉,我没有松开:“我相信你了,你是个孤独的人。”所以他理解松子,越是孤独的人,越是对爱有着更强烈的欲望。

“你呢?”

“我……”

避开乐川的灼灼眸光,飞快地撤回手。假装话不投机,假装忙于复习,我在刻意营造出的沉寂氛围中,惴惴地,如坐针毡。

良久,他说:“我爱上过不该爱的人,她比我大十岁。”

我从一页没翻的书里抬起讶异的视线,乐川已懒懒伏在桌面上,头侧枕着交叠的双臂,眼睛落于地板某处,像极自言自语,不防被我偷听到心事。

“我记得遇到她那天,我们正好都在公园的凉亭躲雨。她像个失意的白领,喝啤酒配巧克力,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初三那段时间我厌学情绪很重,每到下雨天都会逃掉第一节课,去凉亭和她见面。她喝啤酒配巧克力,我看雨,从没有交流到我对她无话不说。她是第一个知道我理想的人,但她从不说自己的事。”

“后来呢?”我不由自主地问。

“后来……”乐川直起身子,微蹙眉头似记忆恍惚陷入迷茫,缓缓沉吟,“后来我考上高中,在学校遇到她。她正在办理离职手续,因为风传她和班里学生恋爱,有损学校声誉,所以不得不离职。她走之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