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4/6页）

最初那一阵奇特的快感过后，她变得更为谨慎。必须让它看起来像真的。她回忆曾经见过的受损书籍，想象它们遭受了何种灾难。水与火？霉菌？这些都不可能完美模仿。

那就用硬伤吧。

地板的接缝部位有一颗钉子，她将附录翻开摊平，按到钉子上，然后在上面踩踏，使劲地踢。钉子嵌入方程与注释之间，将它们撕裂，搓成皱巴巴的一团。

非常完美。附录前三页是术语的论述与定义，接下去的纸页全被连根撕掉，只剩下参差的边缘处有少许残缺的文字，看上去就像因粗心而造成的意外事故。

他们一边焚烧附录，一边窃窃私语，仿佛顽劣的幼童。

没过多久，纸张化作烟尘，飘入舰队城中，随风消散。

明天我们就行动，贝莉丝心想。从明天开始。

风来自南方。舰队城烟囱里的烟柱逆着前进的方向倾斜。

贝莉丝站在“暗影杀手号”的甲板上，背对着城市，望向远方，那感觉就像是在一艘普通的船上。

这条快帆船位于嘉水区外围，人们居住在底下原本的舱室里。甲板上没有建筑。“暗影杀手号”是镶铜的木结构船，到处悬挂着绳索和旧风帆。它没有酒馆、咖啡室和妓院，甲板上也鲜少有人逗留。贝莉丝凝望着海洋，就像搭载帆船出海的一名乘客。

她独自站立良久。

海水在汽灯照射下闪着微光。

最后，到晚上九点多一点，她听见匆忙的脚步声。

约翰尼斯·提尔弗莱站在她跟前，脸上的表情难以揣测。她缓缓地朝他点点头，然后叫出他的名字。

“贝莉丝，真抱歉，我来迟了，”他说，“仓促间收到你的消息……我没法重新安排一切，只能尽快赶来。”

真的吗？贝莉丝冷冷地寻思。还是为了惩罚我，迟到近一个小时？

然而她发现，他的语气确实显得很懊恼，他的笑容犹疑不定，但并不冷酷。

他们漫无目的地在甲板上走动，逐渐靠近狭窄的船头，然后又折回来。他们的对话很尴尬，争吵的记忆依然沉甸甸的。

“你的研究怎么样了，约翰尼斯？”贝莉丝最后说道，“我们快要……到目的地了吗？”

“贝莉丝……”他恼怒地夹紧肩膀，“我以为你……该死，假如你让我来就是——”

她抬起双手，打断他的话头。长久的沉默中，贝莉丝闭起眼睛。等到她再次睁开眼，脸色和语气都趋于柔和。

“我很抱歉，”她说，“我很抱歉。事实上，你的话让我感到痛苦，约翰尼斯。因为我知道你说得对。”她勉强挤出这番话来，而他的表情依然很谨慎。“别误会，”她马上说道，“这地方永远不可能成为我的家。我是被劫持来的，约翰尼斯，我是被迫的。

“但是……但是，你说得对……我把自己封闭起来，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为此我很惭愧。”他想要插嘴，但她不让，“最重要的是，我看到……这里有无尽的机遇。”她的声音变得充满激情。她语气一转，仿佛道出令人难堪的事实。“我对此地已有所了解，也见识了一些事……新科罗布森仍然是我的家，但你说得对，我跟它并没有必然的联系。我已经放弃回家，约翰尼斯，”她说道（她的胃里随即一阵抽搐，因为这跟事实相去无几），“我意识到，这里也有值得做的事。”

约翰尼斯似乎被说动了，面部表情有转变的迹象。据贝莉丝猜测，新冒头的表情应该是欣喜，她迅速截断了这一趋势。

“别指望我会喜欢上这鬼地方，嗯？但是……但是对于‘女舞神号’上大多数人，对于那些改造人，遭遇这次打劫或许是最好的结果。至于其他人……这么说吧，我们应该接受现实。你帮我认清了这一点，约翰尼斯。我要对你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