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4/6页)

“世事险恶。读书时听到这个词,只是一笑了之。人这辈子,真正觉出世事险恶的,应该也是少数,大都是无病呻吟,夸大其词。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体会到这种感受。”

她点到为止,不想吓坏他,也怕他反感,把她看得愈加复杂。倘若他以为她还有别的心思,那她更是欲哭无泪了。她在他面前总是这样,说话做事都一绕再绕。既怕他不懂,又怕他全懂;既怕他吃亏,又怕他顺得过头,后面跌得更惨;既盼他做个好人,又怕他太好了,反衬得她无所遁形。一会儿想通,一会儿又纠结,反反复复。最后总是一句——她之于他,终究只是个过客。这总结客观得恰到好处,断了念想,也不致伤得很了。她安慰自己,若想要回报,又何必找他?老爷叔说得对,前世欠了他的,这债找别人讨便是,亏本买卖这辈子只做他一家,也就罢了。那晚胡悦想到这儿,把口罩往上拉些,手挡住眼圈,佯装朝别处看,心头酸得要命,连带五脏六腑都要酸出水来。

蒋芮抢了一个同事的客户。那人是个老员工,吊儿郎当老吃老做,对客户并不怎么上心,被蒋芮钻了个空子,靠三寸不烂之舌,硬生生抢了过来。一家对外贸易公司,规模不小,每年两三千万存款逃不脱的。同事恨得牙痒痒,去经理那里告状。这人说话也促狭:“他对人家讲,他是行长的毛脚,人家拎得清,当然掉方向啦。”蒋芮猜想这话必然传到赵辉耳里,等着被开销(方言,意为责骂),谁知竟没有。他愈加悬着心,想着与其担惊受怕,不如直接送上门,倒还落个干脆。赵辉见他来,也没怎样,略提了一下那事,只怪他不该抢客户:“大家在一个办公室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尴尬。”蒋芮竟有些委屈了:“您该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赵辉奇道:“为什么?”蒋芮怔了一下,到底没有直说,拿陶无忌来做类比:“他为什么来的S行?——我比他更有诚心,也更有耐性。”余光瞥见赵辉若有所思,心头一凛,想,别惹恼了他才好。赵辉停顿片刻,缓缓道:“所以呀,你们是好朋友嘛。”

蒋芮特意提了一下东园公司的那笔房开贷,上个月赵辉交代他办的。蒋芮头一回做这么大的case,又是赵辉派下的,自是尽心。单看材料并无异样,心里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时冷不防提出来,有些突兀。“赵总给我机会,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厚望。”面儿上很诚恳,一丁点儿别的意思也不露。赵辉朝他看,沉吟着:“——倒也谈不上厚望,你是我介绍进来的,别给我闯祸就行。”蒋芮忙拍胸脯担保:“不会不会,您是蕊蕊的父亲,就跟我自己的父亲一样。您好,我才好,这道理我懂。”表忠心的痕迹有些重,急吼吼了。他朝赵辉偷看一眼,还好,脸色不差,眉宇间似是还温和了些。一激动,又是一句:“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蒋芮问陶无忌:“敲未来老丈人竹杠,会有啥后果?”陶无忌愣了愣:“没敲过。——又问赵总借钱了?”蒋芮摇头:“准确来讲,不叫敲竹杠,用‘要挟’大概更合适。”陶无忌吸了口气,不再往下问。蒋芮停顿一下,有些哀伤的口气:“别看不起我。”

周末,陶无忌去苗彻家。邀请有些突然,苗彻一个短信:“有空吗?来我家吃饭。”中午约,晚上去。他问苗晓慧,半晌没回复,心情忽有些激动,预感这将是一次里程碑式的会面,有承前启后的意义。没有西装,凑合着把工作服熨了一下,皮鞋擦得锃亮,头发吹得蓬松,往镜子前一站,小伙子还挺精神。在附近超市买了补品和水果,叫辆出租车直接过去。苗彻开的门,露半个脑袋,又冲进厨房。“没菜,烧个老鸭汤,在小区对面的盒马鲜生买只帝王蟹清蒸,再拌个黄瓜,马马虎虎吃吃。”陶无忌忙道:“不马虎不马虎,这么高大上——”等了半天,没见苗晓慧出来,不禁纳闷,嘴上兀自闲聊,“苗总真是时尚啊,还会在盒马鲜生买东西,我爸跟您差不多年纪,连支付宝是什么都不知道。”借着去卫生间洗手,瞥见两间卧室都空着,没人。阳台上晒着衣服,粗略一看,全是男式的——猜想父女俩又闹别扭了,晓慧多半搬回了胡悦家。怪不得不回信息,应该是心情欠佳。陶无忌顿时失望了。半日的希冀落空,一脸颓丧,被苗彻看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