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2/6页)
“我们还是朋友吗?”结束时,她这么问他。
陶无忌点头,为了强调,还把她的手握住,放在手心里捏了两捏。她笑笑,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他的手上。手心冰冷。他只当没察觉,也报以一笑。竟有些莫名其妙的仪式感了。也是极不自然的。手握了一分钟才放开。胡悦又笑了笑,说:“好,再见吧。”
她没开车。他想也对,心情不好开车容易出事,便替她叫了出租车,目送车子驶远,在夜幕中渐渐消失。陶无忌那瞬有些后悔。她这样深夜跑来,满腹心事,只吐露给他一个人听,他却像个傻子似的,反应统统慢半怕,笨拙无比。她到底是怕给他添压力,从头到尾面带微笑,好像委屈的不是她,竟是他似的。她的语速比平常稍快些,故意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让他来不及反应。他猜她是不够自信的。那些事,真正是忒离奇了,让人咋舌。她说到“老爷叔”三个字时,微微摇头,嘴角却又带着几分宠溺,真正是自己人的感觉。她总是这样,对着钟爱的人,便全身心投入。便是错,也让人不忍说她。
“我自己觉得不全错,旁人却未必这么想。只盼你别做那些模棱两可的事,让自己后悔,哪怕身不由己也别做。你有条件做个好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片刻后,她给他发来消息。有些话到底是要写下来才对,一句是一句。说了反倒可笑了,隔夜菜的味道,样子不变,意思却完全不同,像嘲人了。台面上未必能说出口,等分开了,看不见人,才好说心里话。
不久,便传来胡悦辞职的消息。行里议论了一阵,也没声音了。原配斗小三,小职员被支行长夫人逼走,热闹一时罢了,不值得多提。要命的是青浦支行那笔贷款。一周前新贷的五亿,还了前年那笔基金。张行长也算是胆大了。胡悦一副金袖钉、几道小菜,便哄得他乖乖听话,还价也没有半句。是在他家里。胡悦亲自去菜场挑的濑尿虾、鲳鱼和梭子蟹,宁波海鲜正当时。汤是“虾兵蟹将”,鱼是葱烤,再加个绿叶菜,简简单单,却是好味道。酒也是她带来的。吴显龙挑了瓶年份不错的红酒。她说海鲜该配白酒,又换了瓶阿根廷的白葡萄酒,产地是冷门,酒却是异常地好。吴显龙有些心疼,说便宜这个瘪三了。胡悦说,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吃饭时张行长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她,倒不是色眯眯,而是眷恋到极点,痴汉模样。他道:“我真的离婚算了。”胡悦径直扔下一句:“离婚干什么?我又不会和你结婚。”她不怕他恼火,适时泼点儿冷水,兜头一棍子,免得他痴头呆脑。他果然不生气,只是问她下次几时再见面。她啐道,这次还没结束呢,又问下次。他讪讪的,偎着她,嗅她发间的气息。那天若不是最后杀出个程咬金,本也称得上是完美,该喝的酒,该办的正事,都没落空。谁会想到他老婆说好去普陀山烧香,在外头住一晚,八点不到竟回来了。招呼也不打,一边开门一边嚷着:“那边小海鲜实在太灵光,忍不住买了些,等不及明天,索性今天就拿回来给你尝——”鞋脱到一半才看到房内两人。俱是错愕的表情。女人手里的塑料袋滑落,袋口破了,一只梭子蟹爬出来,满屋海腥气。她瞥见桌上的鱼蟹。三人怔了半晌。气氛抑郁得叫人想杀人。还是张行长打破沉默,竟是破口一通骂:“上海没海鲜啊?菩萨不拜,香不烧,这么急赶回来,寻死啊!钞票多啊,烧汽油白相啊!”胡悦朝他看,有些意外了。女人被骂得一愣,许久才反应过来,大叫一声,没头没脑地朝胡悦扑去:“侬这只死女人——”张行长双手擒住,往沙发上一甩,脸上无比嫌恶:“死远点儿!”
男女间,用力多的那一方,自是吃亏。天底下都是如此。颠扑不破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