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2/6页)
蒋芮托陶无忌给他在S行找工作。陶无忌惊讶:“才进证券公司几天,又不想干了?”他道:“干得没劲,等这笔赚好就金盘洗手,找个稳当点儿的工作。”陶无忌嘲他:“飞苍蝇也伤精神的。”他不讳言:“就是,忒提心吊胆。一天天盯着屏幕上那几条线,眼睛都斗鸡了。怕被人发现,又怕假消息。投入不算多,但总归是我妈的血汗钱。每次都心惊肉跳,毕业到现在瘦了十多斤,骨头外面只剩一张皮。”边说边捋袖管给陶无忌看。陶无忌道:“你也知道是你妈的血汗钱?”蒋芮道:“所以啊,也不用多,你给我贷个三五十万,让我赚好这票,再把我弄进S行。我妈下半辈子过得好不好,全靠你了。”陶无忌筷子头伸过去,在他脑袋上重重敲一记:“去你的!”蒋芮央求:“你在S行都扎下来了,上头有人——”陶无忌又是一记筷子过去:“有什么人?仇人倒差不多。劝你别来,否则别人一听你是陶无忌的朋友,一口气全撒在你身上。你从P2P和证券公司死里逃生,到头来居然死在国有银行,多冤。”
陶无忌嘴上笑骂,脑子里想着前几日苗彻说的那句“进审计部,就是做好准备拉仇恨来了”。那时刚开完第一次碰头会,被审行应该也是有点儿蒙,没想到苗大侠竟还是动真格了。现场火药味倒谈不上十分浓,主要是大家都没回过神。起初以为只是走个形式。苗大侠名声在外,虽说派了他来,多少有些抖豁,但焉知不是上头想把这事做到圆满的苦心?便是演戏也要找个厉害的搭子才算到位。八亿元是离谱了些,但过去也不是没有。哪个分行揪不出几件难看案子?组织员工一起投钱,也是变相给大家发奖金,后来搞成坏账,也真正是始料未及。骑虎难下,一错再错,天底下的糊涂事多是这么出来的。心里也早知错了,但真要弄个兜头兜脸,下头人受罪,上头也颜面受损,两头没意思。厦门行几位老总也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同志了,想来想去,总觉得这回该是稳当的,不会出什么岔子。——到底还是失算了。苗彻先是说几个小问题,众人都在心里笑一声,那是送上门的,总不见得大老远让审计组吃白板回去,好歹也要写报告的。及至听下去,一桩比一桩严重,到最后那八亿元生生地被拎了出来。具体细节是陶无忌汇报的。
他说到一半,被审行抢过话筒便要反驳,苗彻做了个“等等”的手势,示意让陶无忌先说完。真说完了,对方却又无言以对。陶无忌功课做得很细,与苗彻熬夜整理出的几点,都是有理有据,层层推进,布置得很漂亮,让对方只能吃瘪。陶无忌来审计部也两三个月了,打这样的硬仗却是第一次,用苗彻的话说便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反正回去都要负荆请罪的,成功了至少对得起自己,要是失败了,就真的没名堂了。”这话从苗彻嘴里说出来,有些苍凉的味道。那晚熬到天蒙蒙亮,苗彻泡了两碗方便面,问陶无忌放不放辣。陶无忌说:“红烧牛肉面,哪儿来的辣?”苗彻便从抽屉里拿了一瓶老干妈辣椒酱出来,用筷子挑了一坨,放进陶无忌的面里。陶无忌惊讶:“您出差还带这个?”苗彻往自己的面里也放了一点儿:“习惯了,出门非带它不可。夜宵标配,方便面加老干妈。吃得爽了,写起报告来才爽。写审计报告不爽气不行。你试试吃拔丝香蕉看,保证做起事来牵丝攀藤,什么问题都查不出。”陶无忌点头:“那我下次弄点儿海南灯笼辣椒。”苗彻朝他看,嘿的一声:“瞧不出,你这人还有点儿冷面滑稽。”
那晚陶无忌到底是没忍住,问苗彻:“为什么非要查得这么凶?”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主要是太困,绷紧的弦松了,胆子倒比白天要大。苗彻反问:“那你呢,为什么查这么凶?”陶无忌回答:“既然做了,总想尽力做好。就像您刚才说的,至少要对得起自己。”苗彻沉默一下,道:“不能自己也看不起自己。”陶无忌点头:“没错。”那瞬,两人忽然感到某种默契,睡眠不足的大脑冒出一丝别样的清醒。苗彻破天荒头一次觉得这小子好像也不是太讨厌,便是搏出位说大话,至少也并非全无魄力,人也是极聪明的,放在正道上绝对是可用之才。陶无忌则是想这人一把年纪,竟有些孩子般的执拗,认死理十头牛也拉不回的架势。“我就是看不惯——”他翻来覆去说着,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还隐隐透些促狭,不达目的不罢休那种。陶无忌倒有些好笑了。面条吃完,苗彻又拿出口香糖,倒在陶无忌手心两粒:“省得刷牙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