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3/7页)

送走二人,赵辉给吴显龙打了个电话,说问题不大。那头道:“别给你惹麻烦。”赵辉嘴巴动了动,出来的却是“不会”——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了,怔怔坐着。通常自己跟自己较劲,总是很痛苦。但也有个适应期,像是耐药性。苏见仁金表那次,真的是难受得想死。到钱斌那次,就好很多。这次就更自如些。刚才对两人说那番话时,他忽想起薛致远,差不多的口气,他赵辉更亲切些,走的是软刀子路线——赵辉愈这么想,愈忍不住苦笑。不笑就真有些骇然了。过去常听人说身不由己,觉得不过是托词,自己的路,如何自己做不得主了?现在才深深懂得其中的意思。吴显龙那天也是随口一提,“要真为难,就算了”。他说没事——便是有事,也说不出口。仿佛后面有双手,按住头往前推,嘴一张,那句话便出来了。水到渠成,再自然不过的。三天两头喝醉的人,再说自己酒精过敏,大脚装小脚,别说人家,自己也觉得做作。赵辉心里叹了口气,走到窗台前,为那株龟背竹浇水,瞥见远处黄浦江弯弯绕绕,间中高楼林立,从这个角度望去,既是看客,又是身处其中。“上海1号”的地基已打了大半,钢筋层层叠叠,硬邦邦直逼逼,中国第一的模样似已隐隐可见。别样的层次感,蓄势待发的。他记得,那次财经杂志上的标题便是《“上海1号”,成就金融NO.1》。记者是凑趣、捧场。

那时他竟也有些得意。男人到了一定岁数,说完全不在意NO.1什么的,也是假话。做“上海1号”时拼了全力,满脑子俱是效果图云顶上那层。下头是实打实,到了顶上,又是影影绰绰的感性。却也是画龙点睛,好或不好,都在那一笔了,做人做事都是如此。李莹说当年陆家嘴只是单薄的一块,巴掌大的生活圈,简洁明了,虽不致破败,相比江那头,到底格局小得多。那时她家旁边便是爿烟纸店,再走去几步,是劳动剧场,几分钱一张票,场子从未坐满过。公交车坐一站路,便是浦东公园,里面绿化不错,有个“宇宙飞船”,当时算是极刺激的项目了。没有隧道,过江全靠轮渡,码头上铁丝网拦着这边去那边来的人。一声汽笛,船员用粗绳钩住,门徐徐打开,两边俱是行色匆匆。——倏忽几十年过去,江上依然船来船往,顶着硕大的广告牌,头重脚轻。高楼此起彼伏,形态万千。竟是望不见人,完全淹没在这宏大情境中。连陪衬也称不上。仿佛那些庞大的钢铁家伙才是活的,自己长脚,自己动弹,自生却又不灭。仿佛初时便矗在那里,冷冰冰看着众生。像画,更像是中子弹爆炸后的残景。看久了,会生出些惧怕来。三十九楼的视野,更是雪上加霜。脚不着地,心便是空的。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忽想到戴副总,那天应该也是这个位置,一模一样的视角。警察调出监控录像,戴副总在窗台上站了大约有半小时,霍地一跳,不知怎会那般决绝。换了别人,新上任多半要换个房间,或是重新装修一番。新副总是喝过洋墨水的,百无禁忌。赵辉也不在意这些。相比之下,赵辉心态更好些。戴副总的前任,退休前一年得了绝症,不出数月便走了。都说这房间有些邪,连着三任,俱是没好结果。事不过三。赵辉安慰自己,说不清是豁然还是麻木。他拿出手机,在微信里翻到“苗彻”,打下一行字:

“兄弟,上来坐会儿?”

——迟疑一下,还是删了。

陶无忌托了一个在会计师事务所上班的师兄,咨询跳槽的事情。不到一周,便有了回音。这事连苗晓慧也瞒着,悄悄递简历,悄悄去面试。对方公司很满意,问他几时可以上班。陶无忌犹豫再三,想着还是要跟苗晓慧说一声,先斩后奏到底不妥。找个机会,陶无忌问她:“我换个工作好不好?”苗晓慧睁大眼睛:“你准备放弃,向我爸妥协了?”陶无忌连忙解释:“不是妥协,是转入地下,迂回作战,让敌人放松警惕。”这话更像开玩笑了。苗晓慧看了他一会儿,在他肩上拍一记:“少来,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