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3/7页)
程家元说完,不敢与胡悦目光对视,匆匆扒了几口饭,离开了。他逃也似的到厕所,洗了把脸,瞥见镜子里那人狼狈不堪,衬得额角那块胎记愈加清晰,像抽象画里的人物扼要,小丑似的,既滑稽又卑微,心里竟更难受了。那样搜肠刮肚贬低人家,反显得自己可笑。小儿科的把戏,幼稚,不知好歹。程家元捧了一把水,狠狠往镜子上泼去。
苏见仁找到父亲的一个老战友,原先在S行总行当副行长,现在退休了,但人脉还在。十来年没联系,苏见仁硬着头皮找上门,开口便是“叔叔”,想着有些唐突了。对方倒很开心,这把年纪的人,都喜欢热闹,见到故人,尤其亲切。听了苏见仁的来意,他一口应承下来:“我试试,问题应该不大——”那人也是北方人,嗓门亮,性子爽,径直问苏见仁,“再婚了没有?”苏见仁一怔:“没有。”那人蒲扇般的大手伸过来,搭住他肩膀:“那挺好。”
一周后,程家元接到通知,调去审计部。他破天荒地和父亲一起吃了顿饭。“让你牺牲色相帮我,不好意思。”是说苏见仁几天前跟人相亲的事。父亲老战友的女儿,四十多岁一直未婚,那天苏见仁过去,便是她开的门,睡衣睡裤,臀圆膀粗,头发蓬松,初时还当是保姆,及至父亲老战友提议“我女儿,你们可以接触一下”,苏见仁才恍然大悟。二人在外滩18号约会了一次,小提琴加红玫瑰,苏见仁甜言蜜语,小心奉承。这本是苏见仁拿手的。也没什么,求人办事本来也要花销,只当还老人家的情。苏见仁带过不少女人来外滩18号,环肥燕瘦,各有千秋,这次的女伴,在旁人看来,都觉得苏公子口味越来越独特,不走寻常路,吃出精了。
“送了礼物没有?”程家元问。
“一副耳环。”苏见仁看了儿子一眼,有些嘲弄的,“没有放在菜里,否则被她一口吞下去,性命攸关。”
二十多年来,父子俩首次在“追求异性”方面找到了共同语言,也是始料未及的。苏见仁劝儿子不要心急:“这世上顶顶讲不清的,就是男女间的事,不见得你给她一分,她非要还你一分。别的地方再不公平,吃亏上当,总有说理的地方。唯独感情这事,再怎样,也只能自己兜进。就算吃亏也是自找的,怨不得别人,连牢骚都没处发。”苏见仁面儿上是教儿子,实则是想到了自己。这么多年,心心念念只有一个人,连梦里也全是她的模样。老电影似的,放了一遍又一遍。当年班上那众男生,追李莹时再怎么轰轰烈烈,现在也是各过各的日子,各有各的精彩。唯独他,无论如何是放不下,为了一个早就不在的人,荒唐度日。那些女人看久了,模样会变,渐渐幻化成另一张脸,熟悉的眼睛、鼻子、下巴、嘴唇……每次都是如此。酒愈喝愈多,话愈来愈少。缩在角落,逢迎调笑,到后来只是惯性罢了,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偏生那人早去了另一个世界,他再怎样,她也不会知道。前世欠了她的。
“我现在有点儿懂,当年你是什么心情了。”程家元叹道。
苏见仁眼泪差点儿掉下来。这些年被不少人劝过,也骂过,都麻木了。唯独与儿子这样聊起,竟是从未有过。这情形竟透着几分诡异了,别样地触动心境。一个半老男人,一个半大男孩,断断续续说着情伤。尽管程家元那些叙述在他看来,青涩又好笑,“小赤佬懂个屁”,却硬是搭上界,试图与他在“人生自是有情痴”这点上达成某种契合,寻求共鸣。苏见仁瞥见儿子额角那块胎记,生下来时只是淡淡一块,这些年竟越来越深了,便有些后悔,想,早知道便不该听医生的话,趁着年纪小,早些动手术去了才是。现在这样,真是有些扎眼呢。苏见仁停了停,伸出手,想去摸那块胎记,程家元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