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6/8页)

陶无忌带了一袋水果。看守接过,检查了一下,示意可以。朱强手被铐着,不能动,忽地飞起一脚,把那袋水果踢得老远,苹果葡萄滚一地。“干什么!”看守喝道。朱强呸的一声,朝地上吐了口痰,看向陶无忌,冷冷地道:

“滚!”

回去的路上,陶无忌觉得舒畅了些,脱臼的脖子也舒服许多。他就是去挨骂的。可惜隔着玻璃,否则再挨两下打,就更舒服了。胸口那里被什么充溢着,有许多东西不吐不快。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半小时后,他到了胡悦家附近的小茶馆。胡悦已等在那里,靠窗的位置,点好了茶和果盘。她听出电话里他的异样,神情便愈加温柔:

“有事?”

他告诉她,有一阵县城里流行天主教,好多人都入了教。天主教要告解,把自己犯的错如实地向神父说出来。很多时候,告解亭成了孩子们的玩具。他们钻进去,扮作神父,偷听别人的秘密。很少有人会真的告解。但偶尔也会碰到一两个傻子,跪在那里倾诉。一次,某人来告解,说自己爱上了张小冬的老婆,求而不得,非常苦恼。张小冬是城西开水果铺的,其貌不扬,还酗酒赌博,娶的老婆却是如花似玉,远近闻名,暗恋她的人从城东排到城西。本来这也没什么,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多了去了。偏偏那人说得很具体,写小说似的,起承转合,还有心理描写和细节,但也是很有节制的,不觉得淫邪,反而很动人,催人泪下的那种。这事很快便传开了。最终现实情况竟真像小说了,女人和张小冬离了婚,跟了这人。更妙的是,众人提起这两人,竟一丁点儿责怪的意思也没有,反倒认为,这么痴情的男人,傻子才不嫁。

“挺有趣啊,”胡悦笑道,“这人很聪明,懂得利用舆论的力量。”

陶无忌喝了口茶:“是我教他的。”

胡悦一怔。

“那女人是我大姐,很没用,整天被老公打,还不敢离婚。那男的也不敢,怕被人戳脊梁骨骂狗男女。你知道,我们那里风俗还是很守旧的。我爸心疼女儿,逼我想出这个主意。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儿阴险?”

胡悦停顿一下。“你是为了你姐。出发点是好的,应该叫机智。”

陶无忌告诉她:“朱强泄露客户信息那件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胡悦又是一怔,茶泼了几滴出来。陶无忌径直说下去: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下楼的时候,看见朱强在柜台旁装摄像头。他跪下来哭着求我不要说出去,说以后绝对不会再犯。我答应他了。但我最终还是食言,出卖了他。”

“你是为了救你师傅,跟出不出卖没关系。”

“错了,”陶无忌摇头,“我是为了我自己。如果是救人,我可以随便点个人名,为什么非要说他?——我是故意的。因为现场那么多人,还有分行和支行的领导,统统看着我。我想把这件事做大,我希望他们记住我——你知道的,我是多么希望他们能记住我。”他说到这里,竟然笑了笑,继而低下头,又喝了口茶,有些掩饰的。

胡悦看着他,不说话,伸出手,在他背上拍了两拍。

“我不是个好人。”陶无忌双手蒙住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只是挑了这么一个自欺欺人的办法,好像我是为了救人。其实不是。我很阴险。”

“不要这么说——”胡悦轻拍他。

“你知道吗?”陶无忌忽地抬起头,看她,“昨天出车祸,我第一感觉竟然是挺高兴,想,领导把我撞了,欠我一份人情了。晚上和赵总在医院里,他聊到他女儿,我听着听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如果我去追求他的女儿,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说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胡悦,那瞬竟有些自暴自弃的畅快,又感到一丝歉意,把这女孩吓坏了。可是,除了她,他真的想不出可以对谁说这番话。他与她的关系,刚刚好处在那样微妙的位置。好像,他不担心她会看轻他,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