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5/8页)
“这一阵老是到医院探病,现在轮到自己了。”
两人在急诊病房观察一夜,病床紧挨着,睡不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因有了刚才同生共死的交情,靠得又近,话题便也更亲密些。陶无忌想听“上海1号”的事,便让赵辉聊些细节:“大家都说,这是S行几年来最漂亮的一个case。”赵辉笑笑,说无非是胆子大些,别人不敢投,自己冲在前面:“人人都想赚钱,又怕蚀本,天底下哪有面面俱到的事?我这人,别人只当我稳重,其实我骨子里野豁豁得很,认准一件事,死活都要干成。”陶无忌笑了笑。“其实,还有个原因,”赵辉说到这里,停顿一下,似在犹豫该不该对这孩子吐露,“我爱人,是土生土长的浦东人,她在陆家嘴住到二十岁才拆迁搬走。花园石桥路1号——这是她家原来的门牌号,因为好听,我便一直记着。这么巧,刚刚好是‘上海1号’的位置。这块地拆了盖,盖了拆,建过菜场、超市、小学,现在竟然要建一幢全国最高的楼。我那天拿着‘上海1号’的效果图看,那么高的一幢楼,上面一半都在云里,就像《西游记》里的天宫。她要是还活着,不知会感慨成什么样。她对浦东有感情。我时常想,这幢楼再怎么高大上,脚下的土地始终是那一块,不会变的,是我爱人的家,也是我的家。我把‘上海1号’的项目做好,她泉下有知,必然也是欢喜的。你懂的,上了年纪,就会有些乱七八糟的傻念头冒出来,自己也控制不住。”瞥见陶无忌怔怔听着,笑了一下,“——也说说你的事吧。”
陶无忌说起自己的家乡。小县城,不过几千户人家。青石铺就的路,小河浜,老柳树。冬暖夏凉。生活节奏缓慢。陶无忌说他父亲原先在县医院当会计,后来被人开后门挤掉铁饭碗,便在医院附近开了爿小文具店,兼职当账房先生。县城结婚流行请账房先生。拿张大红纸,男女两家分开,按亲疏远近,写下客人的名字,后面跟着各户的礼钱数目,钱和账要分文不差,最后交到双方家长手上。陶父人厚道,字写得漂亮,又当过会计,很适合干这个,时常被叫去,赚一封红包。但也不是没出过岔子。有一次,女方没交代清楚,把新娘的亲舅和表舅名字说反了。“娘舅大过天”,按理舅爷是要排在第一位的,这是风俗。陶父大笔一挥,错把表舅的名字写在首位。本来这也没什么,重写一份就是了。偏生那亲娘舅是个极蛮横的人,冲上来把红纸一抢,便撕个粉碎,还差点儿动手。陶父吓坏了,回来就说以后不干了。第二天,娘舅带着烟酒上门赔罪,说自己喝醉了,得罪先生了。陶父觉得他是个爽快人,一来一去,倒成了朋友。陶无忌和两个姐姐,从小到大吃过的喜酒,几个巴掌都数不过来。县城的喜宴多是露天席,搭个棚,从早吃到晚,哪里还安插不下两三个孩子?尤其陶无忌,念书好,方圆几里都有些名气的,跟在父亲后面,不用开口,人家便拉了他坐下,好饭好菜地招待。“秀才”,大家都这么叫他。及至考上大学,“秀才”变成“状元”。比起上海这样大城市里的人,老家的人倒似更看重学习。陶父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经济条件不好,但很受人尊敬。甚至陶无忌十几岁的时候,就有媒婆上门,说有女孩家想先把婚事订下,将来好就最好,若是不好,他们也没怨言的。还有愿意资助学费的,说将来婚事若是成了,就算嫁妆,不成就当借给孩子,不收利息。
赵辉忍不住笑:“很抢手啊——如果你回老家,肯定能娶到最漂亮的媳妇。”
陶无忌脸红了一下:“那也不一定。”
次日,陶无忌请了病假,去五角场监狱看朱强。上周判的,五年。看守把人带出来,瘦了一圈,脸颊那里凹下去。见到陶无忌,他先是一怔,随即问:“吃过生活(方言,吃生活即挨打)了?”——是说陶无忌的脖子。陶无忌道:“交通意外。”他嘿的一声:“没死,运气不错。”陶无忌道:“差一点儿。”他道:“老天不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