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4/6页)
“怎么了怎么了?”
朱强简单汇报了情况。
“接着干活儿,那么多人等着。”科长朝程家元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投向大厅——坐满了顾客,无论男女,脸上统统写着“不耐烦”。
“高峰时段。”朱强辩解了一句。
“有了徒弟,自己就解放了。”科长鼻子出气,是说白珏。按规定,徒弟上岗,师傅应该在旁边盯着。“人呢?”他问朱强。
朱强没吭声,做了个喂奶的动作。
陶无忌在键盘上敲出一串熟练的音符,干净利落,煞是好听。他很快帮三名顾客办完了业务,两个存钱,一个开户。复印证件、打印单据、电脑操作,动作行云流水般潇洒,很吸引目光。巧的是,隔壁柜台的电脑也适时发生故障,打电话报修,说一刻钟后到。顾客们又开始抱怨起来。科长哎哟一声,叫苦不迭。陶无忌二话不说走过去,摆弄了几下,再重启系统,竟是好了。他回到自己座位,接着干活儿。科长看他的眼光都有些意味深长了。一旁的苏见仁夸了句“生活清爽的”,陶无忌听在耳里,依然是不动声色。那边程家元被人陪着去医务室。这人大约是个沙鼻子,只打一拳,脸上便血淋淋的,像受了重伤。经过科长身边,他还要打招呼:
“对不起对不起……”
科长只好安抚:“好好休息。”朝苏见仁看一眼,苦笑摇头。后者淡淡地把目光移开,掏出手机查看消息。“按理新同志都有过渡期,这位小同志属于时间长的。”科长说完又摇头。苏见仁轻轻嗯了一声,依然盯着手机键盘,头也不抬。
“他是我爸爸。”
回家的路上,程家元告诉陶无忌。高架上排着长龙,一眼望不到头。刹车踩踩放放。空调开内循环,车厢里还残存着一丝隔夜的小龙虾香味。
“我两岁不到,他和我妈就离婚了。我随我妈姓程。”
陶无忌很吃惊。早听人说过,苏见仁生性风流,当年离婚便是因为这个,抛妻弃子,很决绝,再加上业务能力普通,纯粹倚靠老父亲的关系,纨绔子弟,口碑向来不好。只是完全没料到,他和程家元居然是这种关系,平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竟是一点儿马脚都不露。父子俩都是当特务的料。银行有明文规定,直系亲属不允许在同一家分行工作。陶无忌瞬间有些混乱,很意外,没想到程家元会同自己说这个。
“嗯,”陶无忌斟酌着措辞,“——你和他长得不太像。”
“我像我妈。人家说,儿子像妈有福气。”程家元说到这里,笑笑。
陶无忌也跟着笑笑。
依然是啤酒。冰箱里现成的。少了胡悦,只能叫外卖。地沟油炒出的油光锃亮的小菜,日期不明的香味可疑的卤味,很适合这样氛围中的两个小男人。浓郁得有些腻味的气息,还稍带些不伦不类。程家元说起他的童年,没有爸爸的少了半边天的残缺的童年。他妈妈是家庭妇女,没有经济来源,但问题不大,靠他爸爸的抚养费,还有爷爷的关照,生活比上海滩大部分家庭都要宽裕。高三时,他妈妈劝他去英国念大学,他拒绝了。
“纯粹拿钱买个文凭,没意思。再怎样,坍台不能坍到国外去。况且,把我妈一个人留在上海,也不忍心。”他道。
“你妈挺不容易。”陶无忌道。
收拾完碗筷,陶无忌清理了马桶,盖板反面一圈呕吐物的残渍,拿卷纸蘸水,拭去。回到客厅,程家元瘫在沙发上,口齿不清地说着“对不起,又要麻烦你了”——应该是做好了睡在这里的准备。陶无忌绞了把毛巾给他擦脸,听他说“今天换我睡地板”,笑笑,扶他上床。他又道:“你酒量倒好,怎么喝都不醉。”陶无忌替他盖上毯子,闻到他嘴里酒肉混杂的浊气,便有些懊悔——新洗的床单枕套,迟几日请他来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