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43/109页)

十年前,我第一次发现了伯特兰的不忠,为此和他大吵大闹。那时,我就坐在这里,沉思良久后,我决定当面告诉他。他并没有否认,可仍旧镇定自若,只是双手托着下巴听着我说。信用卡泄露了他的秘密,坎内街上的珍珠旅馆、德朗布尔街的莱诺克斯旅馆、克丽丝汀街的克丽丝汀旅社。旅馆的账单一张接着一张。

他并没有刻意掩人耳目,不管是账单,还是他身上、头发上沾染的她的香水味。他那辆奥迪旅行车上的乘客安全带是最先出现的线索,我还记得,那上面散发着浓烈的娇兰香水“蓝色时光”的芬芳。要找到她并不难,而且,我早就认识她。我们刚结婚不久,他就介绍她给我们认识了。

她是个四十多岁的离异女人,有三个孩子,有一头银棕色的秀发,身材娇小,妆容精致,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手上永远拿着适宜的包,脚上永远踩着适宜的鞋,是个典型的法国女人的形象。她有一份得体的工作,住的公寓可以眺望特罗卡迪罗广场。还有她那个“艾米莉”这个法国古老的名字,听起来宛如一瓶法国佳酿。

艾米莉是伯特兰多年前在维克多·杜卢伊大学念书时的女朋友,即便后来各自结婚、生子,也仍旧藕断丝连。“我们现在是朋友。”他曾允诺说,“只是好朋友罢了。”

用过餐后,我们去了车上,我成了个张牙舞爪的泼妇。我猜他对此很是得意。他还发誓赌咒,只有我,永远只会有我一个女人,她无关紧要,只是个过客。这么久过后,我相信了他。

然而最近,我又开始疑神疑鬼起来,但还不确定。我没有掌握任何证据,只是怀疑罢了。可我还应该相信他吗?

“你疯了吗,还相信他?”赫尔夫和克里斯托弗都这么说过。“或许你应该开诚布公地问他。”伊莎贝尔说。“你是失去理智了吗,还相信他?”夏拉说,妈妈说,霍莉、苏珊娜和简都这么说。

今晚别提艾米莉了,我定定地想,今晚只有伯特兰和我,还有那个美妙的消息。我抿了一口酒,服务生朝着我微笑,这感觉很美好。去他妈的艾米莉,伯特兰是我的丈夫,我要再给他生个孩子。

餐厅里的顾客渐渐多了起来,我环顾四周,只见一对老夫妻肩并肩坐着,两人面前有一杯酒,他们正埋头享用着晚餐;几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难以自持地笑成一团;不远,一个肃穆的女人独自坐着,皱着眉头;穿着灰色西装的商人们点着雪茄;美国观光客们研究着菜单;一对夫妻带着他们的孩子……这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但这一点儿也没让我烦躁,对此我早已习惯。

像往常一样,伯特兰还会迟到的,不过没关系,正是这样我才有时间梳妆打扮。我穿上伯特兰最爱的棕色宽松长裤,搭配着素雅的浅褐色紧身上衣,戴着从阿加莎商店里买来的珍珠耳环和爱马仕的腕表。我朝左边的镜子看了看,我的双眼比平常要更大更蓝一些,皮肤也更容光焕发一些。我想,作为一个中年孕妇,我还算风韵犹存、明媚动人。从服务生向我投来的眼光来看,他们的想法应该和我一样。

我从包里拿出我的日程表来,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我的妇科医生,得先尽快预约好,做个检查。羊膜穿刺是必要的,毕竟我不再是个年轻的妈妈了,佐伊的出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忽然之间,一阵恐惧席卷而来。在十一年之后,我还能承受这一切吗?怀孕、出生、无眠的夜晚、奶瓶、哭闹、尿布?我自嘲地笑了,我当然能了。过去十年里,我一直在期待着怀孕,我当然准备好了,伯特兰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