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19/109页)

年轻的女人微笑着递给她一杯清水,她很快就一饮而尽。接着护士又给了她一片薄薄的饼干以及一些罐头小鱼。

“你一定要勇敢起来。”年轻的护士低声说。

但是,女孩看见泪水在护士的眼中打转,和她爸爸一样。

“我想离开这里。”女孩悄悄说。她想回到刚才那个梦里,去感受那温存着的宁静与祥和。

护士点点头,她浅浅地笑着,那是个勉强的笑容。

“我懂,可是我很抱歉,我也无能为力。”

护士站了起来,走向其他家庭。女孩拦住了她,拉住了她的衣袖。

“请问一下,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离开?”女孩问她。

护士摇了摇头,轻轻抚摩着女孩的脸颊,接着走向了其他家庭。

女孩觉得自己要疯了,她想大声尖叫,想大吵大闹。她只想离开这个糟心的地方,只想回家,回到那段在黄色星星出现之前的美好时光里,回到警察来敲他们家门之前的日子里。

她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呢?难不成是她爸爸妈妈做了什么坏事?身为犹太人就如此不堪?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待犹太人?

她还记得自己刚刚缝上黄色的星星时,一进教室,所有的视线就都集中在了黄色的星星上面。女孩胸前的这颗星星,有她爸爸手掌那么大。班上还有其他的女孩也戴着这样的星星,如阿梅勒,这让她好受了一些。

下课后,几个戴着星星的女孩聚集在了一起,其他人对她们指指点点,而这些人曾经跟她们是那么要好。迪索老师说,戴不戴星星,并不会造成任何差别,所有学生都应该和以前一样友好相处。

但迪索老师的话并没有起任何作用。从那一天开始,很多女孩就不再跟戴着星星的女孩讲话了,更糟的是,看她们的眼神当中也充满了轻蔑,她难以忍受那种轻蔑。还有那个男孩丹尼尔,他曾经就在学校门口的大街上冲着她和阿梅勒口出狂言,扭曲着的嘴唇说着残忍的话:“你爸爸妈妈就是肮脏的犹太人,你也是肮脏的犹太人!”他们为什么是肮脏的?身为犹太人就肮脏了吗?她又羞又愧,忍不住地哭出来。阿梅勒什么也没说,却差点儿要把嘴唇咬出血来。那是她头一回看见阿梅勒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女孩想摘掉星星,告诉爸妈她再也不想戴着星星去上学了。但她妈妈却说不行,她应该为此而骄傲,把胸口的星星当作荣耀。弟弟反而哭闹了一场,说他想要这颗星星。妈妈耐心地告诉他,他还不满六岁,再等个几年就能戴了,结果弟弟一整个下午都在哭闹。

她又想起待在漆黑壁橱里的弟弟,她想用双手抱住他小小的、温暖的身体,亲吻他金色的鬈发和肉乎乎的脖子。女孩使出全身的力气,紧紧握住了手里的钥匙。

“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告诉自己,“我一定要想办法回到他的身边。一定可以的。”

用过餐后,赫尔夫给我们各自斟了一杯柠檬酒,这是一种用冰镇过的意大利酒放入柠檬酿就的,液体呈现的黄色很是亮丽。纪尧姆慢慢地啜饮着,享用晚餐的时候,他变得沉默寡言了。我也受不了再听到关于冬赛馆事件的只言片语了,只是他忽而又和我说了起来,其他人默默地听着。

“我的祖母年事已高,”他说,“也不愿再提到关于那件事的一切。但是她告诉了我所有,关于那一天的一切。我觉得对她来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孤苦无依地活在这个世上,举目无亲,无依无靠。”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两个大男孩也沉默着。

“战争过后,我的祖母每天都去拉斯帕斯街上的卢泰西亚旅馆。”纪尧姆接着说,“所有人都得去,因为那里会张贴从集中营回来的人的名单,除了名单,还有各种救助组织。她每天都去,苦苦守候着。但过了一段时间,她不再去了,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是集中营,明白了她的亲人们已经全部离世,不会再回来了。之前,没有人知道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但随着幸存下来的人陆续还乡,说出了自己的遭遇,他们才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