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18/109页)

“逮捕事件发生的时候,我的祖母只有十五岁。人们说,她之所以没有被逮捕,是因为他们只抓两岁到十二岁的孩子以及他们的父母。所以,她被留了下来,但是,他们带走了其他人,她的弟弟、妹妹、妈妈、爸爸、婶婶、叔叔、祖父。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他们,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一个也没有。”

漫漫长夜让女孩的目光变得呆滞起来。这一晚,一名孕妇诞下了一个早产的死婴,撕心裂肺的惨号和漫天盖地的泪水朝着女孩一阵一阵涌来。她看到女人双腿之间的婴儿还有他头上的斑斑血迹。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看,但是剧烈的惊骇又让她无法移开视线。苍白的死婴如同一个萎缩的洋娃娃一般。旁人用肮脏的床单裹好婴儿,女人止不住地悲伤哭吟。

天一亮,爸爸伸手到女孩的口袋里摸出壁橱的钥匙,然后去找警察了。他挥舞着手上的钥匙,向警察说明情况。女孩看得出来,爸爸在假装镇定,实际上已在崩溃边缘了。他告诉警察,自己得马上回家去找自己四岁大的儿子,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回到竞赛馆里来。他不过是去接孩子罢了,他肯定会很快回来的。当着爸爸的面,警察讥笑着说:“可怜的男人,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谎言吗?”爸爸恳求警察和他一块儿去,可以监视他,毕竟他不过是去接孩子,接完就会回来的。警察叫他走开,爸爸只好垂头丧气,哭泣着回到了座位上。

女孩从爸爸颤抖着的手掌中拿回了钥匙,放回自己的口袋。她想,不知道弟弟还能撑多久呢?他肯定还在等着姐姐回去,他相信她,毫不怀疑地相信她。

“弟弟还在黑暗当中等她”的念头在苦苦折磨着女孩,他肯定又渴又饿,水肯定都喝完了,手电筒里的电池肯定也没电了。但肯定也比在这里受苦强,她想。这里简直就是人间炼狱,这里臭气熏天,燥热难耐,满是尘埃。人们在尖叫,人们在死去。

她又看向蜷缩着身体的妈妈,她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不发一言了。而爸爸,此刻双眼空洞,憔悴得不成人形了。她环顾四周,看见伊娃仍在抚慰着几个筋疲力尽的可怜男孩,还有其他几个家庭,这些陌生人和她一样,胸前缝着黄色的星星。竞赛馆里现在有上千个饥渴难耐的孩子,他们四处撒野狂奔,他们年纪还太小,不知道正面临着什么大难,以为这不过是场怪诞的游戏罢了。但这场游戏持续得太久了,他们现在只想回家,回到他们的床上,抱着他们的泰迪娃娃。

她把头靠在纤瘦的膝盖上,想要休息一下。但太阳已然升起,四周重新变得闷热不堪。她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忍耐这新的一天了,她很疲惫虚弱,喉咙干渴,没有进食的胃开始有些隐隐作痛了。

不一会儿,她打起瞌睡来,梦到自己回到了家里,待在后面的小房间中。窗外就是街道,阳光洒在卧室里,透过窗户照在烛台上波兰祖母的照片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绿意盎然的庭院对面,小提琴老师还在拉奏着小曲儿:“在亚维农的桥上,我们翩翩起舞。在亚维农的桥上,我们围成一圈,快乐起舞。”(11)妈妈在厨房里一边准备着晚餐,一边跟着哼唱着:“俊俏的先生们先这么跳,然后再那么跳。”弟弟在长长的走廊上玩着他的红色小火车,在深色的地板上一滑,火车就轰隆轰隆自己开动了。“娇美的女士们先这么舞,然后再那么转。”温馨舒适的气息弥漫在家中,那是一种混合着蜡烛的熏香和调味料的芬芳,夹杂着厨房中令人垂涎三尺的食物味道。她听到爸爸在为妈妈朗诵着,祝祷全家人平安喜乐。

忽然,一只冰冷的手贴在了她的额头上。她抬起头,看见一名戴着绣有十字记号帽子的年轻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