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108/109页)

“也许是这样没错!”科莱特嘟着嘴说,“但是,如果茱莉娅不去多管闲事,爱德华也不会提起,对吧?”

爱德华转身面对妻子,表情和声调一样冷漠。

“科莱特,我答应过父亲,不把事情经过说出来。我尊重他的愿望,但是这六十年来我却很痛苦。现在我很高兴让你们都知道这件事。尽管你们当中似乎有人觉得不舒服,但是我终于能够开诚布公了。”

“还好祖母什么都不知道。”科莱特叹口气,整理她的金发。

“曾祖母知道了。”佐伊出声了。

佐伊满脸通红,但仍勇敢面对众人。

“她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我,但是没说出小男孩的故事,曾祖母大概不想把这个细节说出来。但是,曾祖母全告诉我了。”

佐伊继续说。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了,门房太太告诉她小女孩回到公寓来了,另外加上爷爷噩梦不断,梦到死在房间里的小男孩。曾祖母说,自己明明知道这件事,却不能和丈夫、儿子、其他的家人谈起,实在很难受。她说,曾祖父在事情发生后仿佛变了个人,心里藏着不能说的秘密,连对曾祖母都不愿意说。”

我望着公公,后者一脸惊讶瞪着佐伊。

“佐伊,她知道?这么多年来一直都知道?”

佐伊点头。

“曾祖母说,背负这个可怕的秘密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忘不掉那个小女孩,能把事情说给我听让她很欣慰。她认为我们早就该谈开来,早就该实践妈妈的做法,把小女孩的家人找出来,不该等这么久。藏起秘密而不讨论,是大错特错。曾祖母在中风前告诉过我这些话。”

我们久久都没说话,气氛凝重。

佐伊站起来,环视在场的科莱特、爱德华、两个姑姑,以及伯特兰和我。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大家。”佐伊故意用英文取代法文,还特别强调自己的美国腔,“你们当中有些人的想法可能与我不同,认为妈妈的做法愚蠢又不对,但是我不在乎这种想法。妈妈的做法让我十分骄傲。你们无法想象她费了多少心力找出威廉,把真相告诉他,这对妈妈、对我,甚至对威廉来说,都意义非凡。你们知道吗,等我长大,我想要和妈妈一样,当个让孩子引以为傲的母亲。晚安。”

她夸张地鞠躬,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一群人久久不语。科莱特脸色铁青,洛尔拿出小镜子补妆,塞西尔则是目瞪口呆。

伯特兰依然没说话。他双手背在身后,面对窗户,完全没看我,也没看任何人。

爱德华起身了,充满父爱地温柔地轻拍我的头,浅蓝色的眼眸闪闪发亮,然后在我耳边用法文轻声低语。

“做得好,好极了。”

当晚我孤零零躺在床上,读不下书,无法思考,除了直盯着天花板,别无他事可做。

我想到威廉,不知道他人在哪里,是不是想要将刚得知的一切拼凑到生命当中?

而泰泽克一家呢?他们终于放弃矜持,首次有机会沟通,把悲伤黑暗的秘密摊在阳光下。然而伯特兰却是背对着我。

做得好,好极了。爱德华这么说。

我不知道爱德华说得对不对。我到现在还在怀疑。

这时,佐伊拉开房门,钻进被窝里蜷在我身边,像只超大的狗宝宝。她拉起我的手亲吻,脑袋抵在我的肩上。

蒙帕纳斯街上的车声传入耳际,很晚了,伯特兰无疑是留宿在了艾米莉的住处。我们形同陌生人,几乎完全不认识对方了。

今天,我将两个家庭带到一起。此后,他们的日子不会相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