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107/109页)

他收拾桌上的钥匙和笔记本,起身准备离开。他竟然这么快就要走,我实在难以接受。如果他现在走出这扇门,我将来一定再也见不到他。威廉不会愿意与我见面或谈话,我和莎拉之间的联结也将会消失。尽管动机不明,威廉·雷斯福德确实是我在此时此刻唯一希望能够相伴的人。

他的脚步略有迟疑,逗留在咖啡桌边,仿佛读懂了我的想法。

“我要到那些地方,”他说,“博恩拉罗朗德和乐拉敦街。”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去。”

他直视着我。我再度感受到他的复杂情绪,也同时触动了他憎恶与感谢两种极端的情绪。

“不,我希望自己去。但是请你把迪福尔兄弟的地址给我,我也想见他们。”

“没问题。”我找出记事本里的地址,抄写在便条纸上交给他。

突然间,他猛然坐下。

“我好像需要喝点酒。”他说。

“当然没问题,”我招来服务生,帮威廉点了葡萄酒,我自己则选择果汁。

两人静静喝着饮料,和他相处时,我十分自在。两个美国人安静共饮,完全不必以言语来沟通,也毫不尴尬。但是我心里知道,喝完这一杯酒,他就会离去。

终于,这个时刻来了。

“谢谢,茱莉娅,谢谢你所有的努力。”

他并没有说“保持联络,偶尔传个电子邮件或打电话问好”。没有,他什么也没说。但是我能够了解他清晰可辨的言外之意:别再打电话给我,请不要与我联络。我得想办法厘清我的生活,我需要时间,需要沉默和宁静。我必须找到我自己。

他在我眼前走入雨中,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忙碌的街头。

我用双手覆住腹部,让孤独缓缓融入自己的体内。

傍晚回到家,我发现伯特兰和佐伊陪着泰泽克一家人在卧室里等着我,气氛相当凝重。

一群人仿佛分成两组,爱德华、佐伊和塞西尔立场与我相同,认可我的努力;然而科莱特和洛尔则持反对态度。

伯特兰什么也没说,异乎寻常地保持缄默。他脸色沉重,嘴角下撇,完全没有看我。

率先发难的人是科莱特。她指摘我不该草率行事,追踪那家人的下落,还去联络那个男人,结果瞎忙了一场之后才发现他根本不了解自己母亲的过去。

“可怜的人,”小姑洛尔的声音发颤,“想想看,现在他发现自己真正的身份,母亲是犹太人,整个母系家族全死在波兰的集中营,舅舅在壁橱里活活饿死。茱莉娅不该惹是生非。”

爱德华突然起身,挥舞双手。

“天哪!”他大吼,“我们家究竟是怎么了!”佐伊躲到我的怀里。“茱莉娅做得不但好,而且很厚道,”他十分愤怒,语气发抖,“她是希望小女孩的家人明白我们很在乎,而且我的父亲更希望莎拉·史塔辛斯基能在收养她的家庭中,得到关怀与妥善的照顾。”

“拜托,爸,”洛尔打断父亲的话,“茱莉娅的做法糟透了。挖掘过往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发生在战争期间的事件。没有人愿意回想,也不想要别人重提。”

虽然她没有看着我,但是我可以感受到火力全开的怒气。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些美国佬就是这样,毫不尊重历史,不懂何谓家族秘密,没教养、迟钝、粗鲁无知又不懂思考。

“我不同意这个说法!”塞西尔的声音尖锐刺耳,“爸,你把这个恐怖的故事告诉我们是正确的,小男孩死在公寓里,小女孩回家才发现。茱莉娅也应该联络那家人。毕竟,我们的所作所为都无愧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