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8/12页)

“快点,狗崽。你就要错过头条新闻了。”

他正拿着毛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早餐的时候,玛格丽特讲了她的计划。既然米德格里一家搬走了,她决定在新邻居搬进来之前,过去把栅栏推倒。要推倒栅栏并不是什么难事,这样一来,新邻居搬来之后,就不得不去修补那栅栏了。

※※※

差不多四个星期之后,一个周日的下午,他们正在自家花园里。斯通先生在种花。玛格丽特在一旁监督、鼓励——男人就该从事园艺劳动——家里的其他事情都停了下来。米林顿小姐拿着一盒子牵牛花的种子,那是玛格丽特前天早上买的。与其说这种子是为斯通先生买的,不如说是因为那个在门口叫卖种子的人,看上去又老又可怜,让玛格丽特动了恻隐之心。斯通先生蹲在地上,像螃蟹那样横向沿花圃慢慢移动。他后面亦步亦趋跟着米林顿小姐,她像一个护士递手术工具给外科医生一样,把一小盒一小盒的花种子递给斯通先生。这个可怜的老妇人,再也看不到这种子发芽开花了。她还不知道,再过两个星期,她就会被辞退了。种花的时候,他们两个之间的对话主要是关于那只刚成年的黑猫对花园的破坏。它是那只被杀掉了的黑猫的后代,像是继承了父辈的习惯。米林顿小姐在这个话题上言辞激烈,玛格丽特远远地看着她,目光含着冷冷的赞同、鼓励,同时掺杂着惊讶、嘲笑和遗憾。

两人之间的对话拘束而不自然,大多是米林顿小姐在说。部分是因为米林顿小姐自身的问题,部分是因为他们都意识到了几步之外就是新搬来的人家,对这户人家的陌生感和紧张感都还没有消除。对斯通先生来说,新邻居的出现自动把隔壁房子变成了敌对区域。在卫生间窗口,他安全地观察着外面的每一项变化,内心不满极了。而他的邻居,隔壁房子的新主人,也同样地对他们不满。他皱着眉头在花园里走来走去。那是一个肥胖、秃头的矮个子男人。他抽着烟斗,穿着马甲,袖子捋起来,在花园里踱步。斯通先生觉得他和他的狗一样让人讨厌。那是一只杂种的威尔士矮脚狗。那狗胖得像根香肠,好像整天在睡觉,洗得有些过分的白肚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有什么动静时,它只是敷衍地抬一下头,然后又趴下:前院依旧是猫的天下。玛格丽特以前埋怨米德格里先生不像个男人,在花园里完全没有作为,现在面对这个新主人翻修的热情,她同样陷入懊恼的状态。新主人入住没有几天,那两个叛徒,艾迪和查理,就被召了过来,快乐地在屋里屋外忙碌起来。他们建起了崭新的、笔直的栅栏,这么一来,斯通先生家的栅栏就显得饱经风霜,有些寒酸了。特别是他们家后院的栅栏,因为被隔壁学校操场上那棵树的树根顶着,看起来东倒西歪的,简直有些丢脸。

就这样,在感觉怪怪的后院,斯通先生正播撒牵牛花的种子,米林顿小姐在谈论黑猫,玛格丽特则小声评价着邻居没有给栅栏上松油是多么愚蠢的做法。蹲在黑暗中,花垄边的斯通先生开始絮叨起来,有一搭没一搭的。他说日子一天比一天长了。他说等天热了,下午的时候他们很快可以在那棵树的树荫下乘凉了。他还谈论了那些花。

淡淡的阳光慢慢被黑暗逐走。周围邻居的房子里亮起了灯光,学校操场对面“老怪物”和“雄性男”的家中也打开了灯。

“你们不觉得吗,几天前那棵树还是光秃秃的,还有那株大丽花,整个冬天就像是死了。我的意思是,你们不觉得我们也是这样的吗?我们也会有自己的春天?”他说。

他停了下来。四周静默。他们的周遭模模糊糊的,唯有窗子亮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还在脑海里回旋。她们让他感到尴尬。她们的沉默让他感到尴尬。米林顿小姐还拿着那只空盒子。他站立起来,掸了掸手上的尘土,说要进屋去洗一洗,然后就从后门走进了黑黑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