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10/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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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没有跟上季节的转换,斯通先生也不再顾及办公室的日常工作。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很快,连他这个人都将不在办公室里存在。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有坏脾气——“你为什么要问我呢?你为什么不去问温珀先生呢?”对于他这样的反应,那个穿着荒唐、来自约克郡的荒唐小伙子暗地里偷笑,并向其他同事汇报说“老爸”今天早上心情不好。这个愚蠢而普通的绰号是这个愚蠢而普通的小伙子想出来的,并且成功地在办公室里普及。现在,他已经没有了脾气,有的只是倦怠和无所谓,最后仅剩对办公室的厌恶,也像是恐惧。
有些日子因为知道温珀也在,他觉得简直无法在办公室里待下去。他觉得温珀的漠然已经转变成了蔑视,那种由爱生恨之后的蔑视。他觉得那蔑视里夹杂着评估、拒绝和厌恶。有时候,他认为温珀对他的蔑视态度是自己招惹来的,因为他对同事们的反感和敌意被温珀利用了,温珀故意表现出和他截然相反的态度,和同事们打成一片。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对同事们摆出了绝不妥协的姿态,更突显出温珀的好。但实际上,温珀虽然表面上嘻嘻哈哈的,骨子里却是冷酷的,只是大家不易察觉而已。早先的时候,温珀常对他说:“给他们讲个笑话,他们就笑了。那些新来的还会试图讲笑话给你听作为回报。但你不要笑。”
那个年轻的会计师常常成为温珀这一策略的牺牲品。但现在,在温珀伸出了友谊之手的情况下,他成了温珀的午饭新搭档——温珀正把这一招用在更多的年轻员工身上。温珀还学会了盯着打字员的额头看,让她们感到羞愧。斯通先生曾听说过那些主管们的这一招数,但从来没有亲眼目睹过。那个让人憎恶的年轻人现在学会了用温珀的方式敲打香烟——他只抽带条纹图案的蓝波牌和巴特勒牌香烟。而且,这些年轻人其实是有样学样、互相影响的。有天下午,温珀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打着个夸张的领结——那个年轻的会计师有时候也会戴领结。斯通先生可以想象,他是如何同那个会计师走进商店,心血来潮作出这个决定的,温珀说不定买了半打,他虽然绷着脸,但下巴却松松垮垮的。从那以后,温珀总是戴着领结。而且,那领结总是歪斜着,典型的温珀风格。斯通先生觉得他们俩站在一起绝对是一对荒唐的小青年,特别是在周六的早晨,那个小会计师穿着一身“乡村”服饰出现在办公室,那顶帽子和他的身份太不相称了。斯通先生最痛恨的就是那顶帽子。帽子是绿的,还插着绿色的羽毛,好像这小子马上要去野外打猎。
而在情绪略微平静一点儿的日子里,斯通先生觉得温珀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修补过去的轻率鲁莽,但他过去的轻率鲁莽以及其他种种怪癖,已经被那个小会计师给学了去。此外,一直有传言说,温珀很快就要离开这个部门了,他很有可能会从伊斯卡尔公司辞职。他觉得温珀奇怪的行为可能和这个有关系。
总之,后来温珀去休假了,这对他无疑是个解脱。当然,他的那些跟随者们还是照样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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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玛格丽特为斯通先生开门的时候,显得格外激动——开门的职责现在落到了玛格丽特身上,因为米林顿小姐已经被辞退了。他们邀请她随时回来看电视,但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响应过这个邀请。玛格丽特把斯通先生迎进客厅坐下的时候,表现出一种不同于寻常日子的公务态度。在客厅里,他看到了奥莉薇。她穿得像是早晨出去购物,正式、但又带着点节日的气息。她看起来严肃而疲惫。玛格丽特的表情里带着关切,却又显然是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多事。玛格丽特摆出一副低调的女主人的样子,让斯通先生坐好,然后自己也坐下。奥莉薇显然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而且这事情看来两个女人已经讨论过了——桌上的茶已经喝了有一会儿了。但她们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先询问了斯通先生上班的情况,然后让他喝茶吃点心。最后,摊牌的时刻到了,玛格丽特瞥了一眼奥莉薇,像是鼓励她,然后她又瞥了斯通先生一眼,好像看他是不是“准备好了”——斯通先生想到电台里那些播给婴幼儿听的节目,觉得自己仿佛成了那些节目的听众。她自己则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着,晃动着,不停地整理膝盖上的裙子,好像刚刚讲了好多俏皮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