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3/9页)
对于玛格丽特的过去,他从不多问,她也不主动讲述。他常常会想到,但努力克制着不去深想:玛格丽特的行为表明他们在“恋爱”期间说的那些话是不作数的,她并不像她之前表现出来的那么高贵。他也同样如此——这更让人痛苦。他自己的秘密,那些在遇见她的那个晚上前并不能称之为秘密的秘密,现在必须得揭开。比如他所谓的首席图书馆员的头衔,和他每年一千英镑的收入。实际上玛格丽特什么都没有问。但是秘密是沉重的,他没有耐心和耐力去隐藏,或者继续欺骗下去。虽然他的地位和薪水都还不差,但他觉得玛格丽特的期望会更高,所以她暗暗地瞧不起他。虽然他也暗暗地瞧不起她,但他认为自己并没有恶意,所以这样想想也无妨。
或许暗地里她是瞧不起他的,但她的言行举止中没有流露出来丝毫。而且他惊诧地发现,他还能保持过去绝大多数生活习惯。他像以往一样白天在办公室上班,改变的只是家里除了有米林顿小姐之外,还多了一个玛格丽特。米林顿小姐比她的主人更平静地接受了家中多一个女主人的事实。但总归还是有些事情和过去不一样了。比如说他的独处,他再也不会下班回到一栋没有人的房子里。还有就是他和奥莉薇的关系。尽管她送上了满满的祝福,他也努力装作一切都没有改变,但他知道因他结婚而使他们兄妹关系间形成的隔阂,比格温的出生更具腐蚀力。另外,就是他房子的气味和感觉变了。
因为米林顿小姐做的清洁工作不是那么有效,所以他的房间里总是有股子霉味,他很喜欢这种味道。现在,取代了这种霉味的不是被清洗之后打了蜡、刷过肥皂水的味道,而是一种新的、古怪的霉味。有那么几个星期,他觉得客厅已经不再是他原来的客厅了,因为那里出现了一张崭新的虎皮。玛格丽特解释了虎皮的来源,还拿出一张装在相框里黑乎乎的照片,照片上有一只死老虎。还有一个留着胡子的英国骑兵军官,身子笔挺坐在一张笨重的木质扶手椅(天知道这椅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里,一只手摸着放在大腿上的来福枪,一只穿着锃亮皮靴的脚踏在老虎身上。他无法掩饰自己的笑容。他身后站着三个神色忧郁、头上包裹着大头巾的印度人,他们要么是帮着狩猎的当地人,要么是脚夫。还有许多小家具,和虎皮一样陆续出现在屋子里。他觉得这些玩意儿又繁琐,又没有什么用处,而且看起来和他原有的三十年代的大件家具完全不搭。但米林顿小姐却好像发现了失而复得的宝物一般,经常不辞烦劳地给这些家具打蜡。她使用一种液体打蜡剂,那些液体在家具的缝隙里留存、风干,留下不规则的灰白色图案。为了能放下这些新来的家具,原有的家具必须重新摆放。米林顿小姐和玛格丽特就此进行讨论,并动手实施。推动和挪拉家具的时候,米林顿小姐带着痛苦的快乐——她闭上眼睛,嘴唇抿紧了,几缕湿漉漉的灰头发从发套里钻出来。所以一个又一个傍晚,斯通先生回到家,迎接他的是面目全非的家和两个带着一脸期待神色的女人,她们希望得到他的赞许。
在结婚之前,他只是米林顿小姐的雇主。现在他成了老爷。而且对这两个女人来说,他的角色还不止于此。他是个“男人”,一个具有不同品位、能力和权威的物种。每天早晨他离家上班是作为一个男人离开的——或者说是被派出去的,穿得整洁笔挺,一尘不染,毫无差错,好像他要去面对的是整个世界——每天下班后,他也是作为一个男人回家的。这种全新的责任感更让他感觉自己是不称职的,他甚至有点觉得自己是在骗人。特别是对米林顿小姐,她在等着他对她的态度和行为有所变化,而且她似乎笃信这样的变化即将发生,可他感觉他在让她不断失望。他是一个有局限的“男人”,只有和妹妹奥莉薇在一起的那么几天,他才感觉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偶尔有这种感觉让他挺受用的,但每次结束的时候他也很高兴自己能够从这个角色里逃离出来。现在,没有地方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