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2/9页)

他们各自保持着先前的状态,什么都没有说。他避开她的目光,四处打量着。他以前一直觉得他的卧室很舒适。现在住进了另一个人,他再度逐一审视,内心越来越恼怒。在他的指挥下,米林顿小姐把那个带穗子的灯罩涂成了绿色,这倒不是为了遮掩破旧,纯粹是想改一下颜色,现在灯泡亮着,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涂得乱七八糟的,很不均匀。窗帘用三块不怎么匹配的棕色丝绒布拼接而成,那是米林顿小姐选的颜色,因为不容易显脏。地毯也很旧了,看不出原有的图案和颜色,那一圈脏兮兮的深棕色油毡封边(硬得像是金属制品)也看不出原有的图案了。墙纸很脏,天花板上满是裂纹。几乎成了暗黑色的衣橱旁,是一把破旧的扶手椅,好多年没有人在上面坐过了,现在它的功能是堆放杂物。

啪!嘭!啪!

“理查德!打九九九叫警察吧,理查德!”

他意识到这是必要的,但又很害怕这样做。

“和我一起下楼去打电话。”他说。

如果可以,他非常希望她能走在他前面下楼,但是他的新角色和责任不允许他这样。拿上一根弯掉了的拨火棒,他蹑手蹑脚地带着她下了楼,一路上防备着有可能从任何一个黑暗角落窜出来的强盗。到了门厅,他一手拿着拨火棒,一手拨了电话。当电话那头传来了冷静的、不急不慢的问询时,他立马就后悔了。

他们上楼等着警察的到来,沿路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并走进卫生间各自戴上假牙。现在除了他们自己的响动,房子里很安静。

门铃响了,斯通先生拿着拨火棒走到楼下开了门。只拿着一只手电筒的警官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拨火棒。斯通先生开始为打扰了他们而道歉。

那个警官打断了他。“我已经派人绕到房子后门查看一下。”他边说边往里走,然后沉着而熟练地在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里搜寻起来。

什么都没有发现。

屋外的警员也从大门走了进来,他们都在尚存着一些暖气的客厅里坐下。

“在这种连排房屋里,有时候隔壁房子的响动听起来好像就在自己的房子里。”警官说。

那警员则微笑着,玩弄着手中的电筒。

“房子里确实有外人。”玛格丽特争辩说。

“房子后面有门吗,或者有任何其他入口可以闯进来吗?”

“我不知道。我今天晚上刚在这里住下。”她说。

没有人接茬。斯通先生故意看着别处。

“你们要不要喝杯茶?”他问。他看的电影让他相信警察们在这种场合会坐下来喝茶。

“是的,喝杯茶吧。”玛格丽特说。

警察婉拒了喝茶的建议,对他们的道歉也不予回应。

这一晚,房子里灯火通明,而且门口还来了警车,这自然引起了众多邻居的关注。所以原本打算对婚事秘而不宣的斯通先生,第二天不得不承认自己结婚了,其后果是不得不承受各处飘过来的探询的目光,以及邻居们站在窗口对他们屋里一举一动的张望。

通常来说,米林顿小姐对她不在的时候房子里发生的种种怪事见怪不怪。但这次,就连她也无法掩饰因警察造访而激动的心情。

※※※

有一件事情让他感到宽慰:他们走到一起是因为将彼此视为风趣的人。在婚前的那段交往中(他不喜欢“恋爱追求”那样的字眼),他头脑发热,努力地把自己塑造成那种非常具有幽默感,而且能看穿生活中种种荒谬的人。然后他开始担心,结婚是否意味着他一辈子都得吃力地去扮演那个违背他自然本性的角色。但他惊讶地发现,玛格丽特并没有指望他婚后还那样诙谐幽默、兴致勃勃;同样让他惊讶的是,他发现她在宴会上的种种做派,并不是他以为的天性流露,那只是扮演给熟悉她名声的朋友们看的,是就可以立即抛弃的。在吃完晚饭,共同沉默着的那段时间里(他看报纸,玛格丽特则写信或织东西,鼻梁上低低地架着细框眼镜,让她看起来一下子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他常常想到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真是聪明,那么精准地选对了话题(“你……喜欢猫吗?”),以及他自己在那次宴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么出乎意料地精彩(“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叫它们坚果。”),他为他们两人感到羞愧。因为她再也没有表现出那样的唐突或“机敏”(他觉得他在遇见玛格丽特之后才充分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而他也再没有表现出那样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