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7/12页)

他身边有很多这样可靠、延续、流淌着的事物。汤姆林森家的圣诞装饰是其中一样,虽然这些摆设越来越旧。在办公室里,他的助理孟席斯小姐(他作为“首席图书馆员”领导的人就她一个,除此之外别无其他馆员)有十八套套装。一开始的时候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恼怒,因为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去注意一个女人的穿着,但她有规律的着装习惯慢慢成了一件让他安心的事情。有些衣服旧了被淘汰了,但总数永远保持不变,每个工作日一套衣服,连续三个星期之后开始新的一轮。后来他能够通过她的衣服判断出当天是星期几。他想象着这些衣服越来越旧,变成褴褛破布(不过,他很难想象孟席斯小姐不着紧身衬裙,穿着破旧衣服的样子),最终化为尘土,如同他的树叶一般,她的新衣服就像春天里冒出的新叶。

在家里,则有米林顿小姐。每个星期四下午,这个老妇人都会去看为领退休金的老人放映的特价专场电影,后来他买了电视机,但她还是照去不误。他总怀疑她说是看电影,其实多半是在电影院里睡觉。星期五早上他总要问她看了什么电影,他喜欢听她说出那些或惊悚或浪漫的电影名称。“你昨天看的是什么电影,米林顿小姐?”“《火海浴血战》,先生。”她回答道。说的时候,她那张呆板的方脸盘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粗哑、含混的声音总让他想到张着嘴巴苟延残喘的鱼。

这个星期五的早上,在冰冷的卫生间里刮胡子的时候,他透过玻璃窗看到外面已然是一派熟悉的冬景。光秃秃的树后是女子学校那片氤氲潮湿的操场。这部分操场离学校的主楼和网球场有段距离,夏季的时候会有很多低年级女生在这里玩耍。这些小家伙喜欢身体的触碰,互相打闹,搂抱成一团。但现在,到了冬天,操场上绝大多数时间是空空荡荡的,只在某些早晨有个小腿壮壮的女体育教师和穿着红袜子的学生队伍出现。学校操场之外,他还看得见两栋房子的后院,房子的主人他都不认识,但他在心里给他们分别起了“雄性男”(一个矮小但筋骨结实的男子,有着一大家子)和“老怪物”(一个非常胖的女人,冬天几乎处于冬眠状态。春天的时候,她穿着像健身服一样的衣服,踮着脚在花园里走动,手像合唱团指挥般挥舞着一个洒水壶)这两个绰号。“雄性男”喜欢把身体探出窗外,刷油漆啊,锯啊,敲啊,总是在消防梯上跑上跑下,修缮他的小巢。斯通先生只要有空就观察他,暗自希望有一天他会从墙上摔下去。他讨厌这种修修补补的行为,其程度不亚于他对那些周日早上在街上清洗车子的人的厌恶。对于自己日渐衰败的房子——内装修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寒碜,客厅墙纸下半部分积满了多年的污垢——他是怀着欣赏的态度去看待的。因为他觉得像房子这样的东西,应该随主人一起变老,显示出是老年人的居所,那才是合宜的。

但这天早上,窗外熟悉的景色并没有给他带来安慰。他隐隐觉得心中不安,但又吃不准不安的来源,而且这种情绪久久不能消散。因此他有些惊恐,似乎他那井然有序的世界受到了威胁。

米林顿小姐在楼下忙碌,她又胖又磨蹭,显然年纪太大,不适合工作了。但若退休她将一无所有。她的脸苍白而浮肿,眼睛朦朦胧胧带着倦意。她穿着光亮的、一直垂到肿大的脚踝处的黑裙,外系着长长的白围裙。

“昨天你看了什么电影,米林顿小姐?”

“《冰海沉船》,先生。是部好电影,先生。关于泰坦尼克号的。”她很少会这样主动就一部电影发表评论,显然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没有睡着。在她心目中,泰坦尼克号沉没要比两次世界大战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