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6/12页)

他的回答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那些在夹核桃的人显然犹豫了,然后安静中传来了有人无意中弄碎核桃的声响。

“我觉得你说得很有意思。”斯普林格太太回答。

但就连她,也接嘴接晚了。

离开汤姆林森夫妇家的时候,他很不开心,感觉很丢脸,十分不满意自己的表现。他被一种孤单、空虚和绝望的情绪笼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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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通先生喜欢用数字来思考问题。他常这样想:“我加入伊斯卡尔公司已经有三十年了。”或者是:“我在这房子里住了有二十四年了。”他还常常想到自从进入了工商界,他的工资一直稳步上涨,现在到了一千英镑一年的标准。这样的收入使他成为全国前百分之五的高收入者(这个信息来自他读的报纸,可能是《标准晚报》)。他喜欢想,他认识汤姆林森已经四十四年。他还会想到母亲去世已经四十五年,虽然这想法很痛苦——对他而言是最痛苦的想法了。

被猫意外骚扰的事件平息之后,他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漫长而平静。他一直用自己独特的方式享受着这种平静。对他而言,生活是用来度过的。经历不是在当下被享受的,快乐也不是当下获得的,而是在经历过以后,沉淀下来,成为过去的一部分,才能成为“生活”、“经历”和“事业”本身,才能够被享受。就像大自然中的色彩,只有被彩色照片或者绘画作品捕捉到,消灭了画面上的空白,将真实的空间扭曲,才能真正成为某种色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在零散的独处时间里,他会将他的工作经历用表格的形式整整齐齐地写下来,好像这些材料将来会被递交给某个雇主。他常常会感叹这些年过得如此平顺,尽管有挫折、惊险,但总体来说,他的生活像是自动安排好了一样,有条不紊地推进,十七岁的时候他绝对想象不到生活可以是这样的。

一如珍惜过去,他也珍惜自己的外表。他是个大个子,身材不错。他的衣物合体挺括。在日常的生活细节上,无论是穿西装,还是餐后打开一份报纸,他总是不慌不忙。有两个原因让他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要大:一来他身上有种老年人的整洁,看得出他可以很好地照顾自己,但其整洁程度也没有发展到洁癖的地步;二来他有很多刻意养成的习惯。他总是先刮右半边的脸,总是先穿右脚的鞋。他非常注意饮食,有一套自己的饮食规矩,并严格遵守,好像这些规则是由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医生为他制定的。早餐的时候,他只看《每日电讯报》的头版,其余的内容都留着到办公室后才看。他总是在维多利亚区一个固定的摊贩那里买两份晚报,《新闻报》和《标准晚报》,付钱之后他从不扫一眼看看报上有什么内容,而是直接将报纸塞进公文包。在地铁上他是不看报纸的。(他心里默默嘲笑那些在地铁上看报的人。)报纸是留给晚餐之后的闲暇时间看的。他不把新闻当作新闻来看,因为大多数内容他转眼就忘了。对他来说,报纸就是一种专为饭后的闲暇时间而生的产品,它在他和它所描绘的世界之间架设了一层屏障。

现在是无味的,因此它的消逝不值得惊恐。他的房子后面有一片学校操场,操场上有一棵树,通过这棵树他看到了春去秋来,时光消逝。每天刮胡子的时候他都会研究窗外的这棵树,直到完全记下了每一根枝丫的样子。在对这个生物的凝视中,他体验到了生命的可靠。他开始把这棵树看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一个记载着他的过去的标志物,因为它和他一起经历了很多岁月。春天的新叶、夏天的绿荫、冬天的枯枝,他并不把这些看成是生命在被慢慢消耗。这些只象征着时间的流逝,象征着生活经验的增长,他的过去变得越来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