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九死十三灾上(第8/12页)

窦占龙再一次来到九河下梢,眼见着天津城的繁华远胜于二十年前,外国租界地盖起了为数众多的洋楼,黄头发蓝眼珠的洋人随处可见,而此时的大清国早已是内忧外患、千疮百孔,正值多事之秋,想在鱼龙混杂的是非之地取宝,势必要掩人耳目。所以他是一不访故交,二不寻旧友,也不再急于求成,只同傻哥哥在老铁桥附近的厉家老店住下,稳扎稳打,一步步谋划取宝的法子。

他俩落脚的厉家老店,开在商号林立的街口,上风上水、生意兴隆,探檐罩棚上挂着的绸幌迎风飘曳。掌柜的五十多岁,祖上传下来做此营生。早先只是个大车店,仅有一进院子,三面是客房,倒座是柴房和马圈。后来几经扩建,到如今已是前中后三层的院子,前院还是大车店,设有通铺、灶房和客堂,住店的可以给俩钱搭伙吃饭,舍得多掏几个的也能让厨子单做;中院最大,按照朝向分为天、地、人三等客房,用于招待贵宾豪客;后边小院是堆房和铡草喂马的牲口棚子。

有钱的王八尚且大着三辈儿,何况是财大气粗的窦占龙呢?一千两一张的银票往柜上一放,掌柜的惊得目瞪口呆,揉了揉“突突”乱跳的左眼皮子,赶紧笑脸相迎。伙计也不敢怠慢,点头哈腰地引着他和傻哥哥去看头一等的天字号上房。穿房过屋进到中院,顿觉天地一宽,眼前是坐北朝南、一明两暗的青砖瓦房,曲檐勾栏、绿窗红柱,层层楣檩彩画、双双翼角飞椽,墙上的砖雕花饰刻工细腻。客房中间设有待客厅,但见“四白落地赛雪洞,五福捧寿帖当阳;山墙上头一张画,九龙吸水闹海潮;八仙桌子当中放,花梨交椅列两旁;金漆托盘细瓷碗,官窑的茶壶画桃仙;紫檀条案明又亮,白玉瓶插孔雀翎”。厅堂两侧各有一间卧房,床榻前立着四扇屏,一扇彩绘一个典故,分别是“文王夜来梦飞熊”“太祖押宝东大桥”“三顾茅庐请诸葛”“五老坐崖观太极”。

窦占龙看中了百年老店地气兴盛,且又闹中取静无人打扰,便跟傻哥哥一人住了一间。卧房虽为暗间,却也收拾得窗明几净,雕花的檀木床四面帷帐,床上是锦缎的被褥、新续的荞麦皮绣花枕头,床头挂着香荷包,让人躺下就不想起来。住得舒服吃得也不错,老铁桥附近街市繁华,三步一个饭庄子、五步一个饭馆子,家家都有拿手菜。不想出去下馆子,可以吩咐灶上做得了端到屋里,应时当令的青鲫白虾鲜腴无比,爆炒熘炸样样皆能。喝酒也不用出去,店里头不只有“杏花村”“老白干”,“状元红”“葡萄绿”“玫瑰露”“紫竹兰”“菊花白”全给您预备齐了,价钱比东门里的大酒缸还实惠。另有专门的伙计盯着添茶续水。摆在桌子上的水果点心,吃不吃也是一天一换。当然了,这全是拿银子砸出来的,给少了人家也不伺候你。店大欺客,反过来说,客大也可以欺店。窦占龙提前在柜上押够了银子,多了不用退,少了随时补,店伙计自是尽心尽力,当成活祖宗来伺候。定下落脚的地方,窦占龙却并不急于憋宝,每天天一亮就出去,可着天津城一通转,谁也猜不透他怎么想的。

傻哥哥贪吃贪睡,没有火烧屁股的急事,他都得一觉闷到日上三竿。那一天早上,窦占龙一个人骑着黑驴出去溜达,走到南关老街附近,瞧见道路两侧有许多卖吃食的饭铺摊棚,油炸排叉、烫面炸糕、三角火烧、撩油馅饼、酥条麻花……诸如此类,各家有各家的特色,不带重样的。街上的人挺多,端着小盆、托着笸箩,里面装着刚买的早点。也有嘴急的,等不到端回家就开始边走边吃。把角儿有家蒸食铺子,一小间灰砖瓦房,也没个正经字号,只在门口挂个幌子,上写“肉卷子”三个字,外面排着几十号人的长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