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交(第6/8页)
“住在一个屋里,姨妈做梦时,我也做梦,我俩在梦里没完没了地讨论,我不想停下来,只有讨论时我的头才不痛,可说是通体轻灵。要是离开她,我这辈子就脱离不了苦海了。每天都盼天黑上床,每天早上都不愿醒来,我这该死的病把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说是吗?”
我想安慰她却找不出话来,她也不想同我多聊,捂着额头说她要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每次我去姨妈家都看见她在桌边抄写,她一定是在抄写中继续她夜晚的那些讨论,借以减轻一点头痛吧。就在这一瞬间,我看到了一件奇事。宜香走到城墙那里,我以为她会向右拐去医院,可是她对直朝着那堵墙走去,身子一闪就消失在墙里头。我还听到有几个旁观者发出了惊叫。我揉了揉眼走近点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没有旁观者,也不见宜香。
姨妈并不对我那天的不辞而别感到生气,当我终于提起这事时,她说:
“那有什么,想聚就聚,想散便散。你想想,袁校长三十多年了都没想过要同你见面,这一点都不影响她和你的关系嘛。你怎样看待她这个人呢?”
“我觉得她很关心我。”
“你用不着觉得自己欠了她的情。她可是那种心肠很硬的女人。实际上,我也是。”
“为什么我坐空中列车时,那车一动不动呢?”
姨妈看着我干笑了几声。我觉得她在嘲弄我,心里很恼怒。
后来我才想起,我不是也同姨妈在梦里对过话了吗?只不过是以打电话的形式。当时我认为自己是清醒的,现在又拿不准了,要知道很多做梦的人都认为自己是清醒的啊。也许,我在梦里,可我挣扎着要醒来,我不愿被姨妈拖到更深的梦里头去,于是我拒不承认姨妈说的事情。
姨妈的门修好之后,她的心情变得特别轻松,于是又打电话过来。
“现在已经是采莲的季节了,可那些荷花还是满池红艳艳的开不败。这大概是一种特殊的品种,那么不甘心,像你父亲一样。袁校长也在这里,你要同她谈话吗?”
于是又有老男人的声音在话筒里响起,完全不像袁校长的声音。那声音嘟嘟囔囔的,一个字都听不确切,只觉得她有很大的怨气,像是在骂人。忽然又有一个人插进来,是宜香的声音,宜香逼尖了喉咙对着话筒说:
“祝你做个好梦!”
然后电话就挂上了。我丈夫在一旁笑出了声。
我责备地看着他,问他对这种情况理出个眉目来没有。
“什么眉目呢?”他不以为然地说,“生活不就是这样吗?照我看,姨妈是个受人尊敬的长辈。她提到的那些荷花,必定是实有其事。”
姨妈占据着有利的地势,所以能够将一切对自己不利的事物变得有利,就像一种魔术似的。瞧,她生活在绿水波光之中;如果她在梦中迷路了,那只是为了进入更为奇异的土地。我有点嫉妒宜香。这个宜香,居然可以同姨妈在梦中进行那种空灵的讨论;而我,被排斥在河的另一边,即使去见姨妈一次都要经受难以忍受的烦恼。从家里到轮渡码头,再到姨妈家的这段路程简直就像一场混战!有时候,我凝视着姨妈那挺直的身板,活泼的动作,心中感到是如此的不可思议。姨妈一般不允许别人进入她的卧房,可是有一次,她主动叫我进去坐一坐。姨妈睡的是一张钢结构的硬床,上面连床褥子都没有。所以后来她一提到那些冗长的梦,梦中的烈日,烈日下的沙滩等等,我马上就联想到那张硬板床,那正是孵化这种酷烈的梦的装置。卧房里既没有床头柜、梳妆台,也没有椅子,那张黑色的床如同刑具一样立在房间中央,上面铺了一床白被单,没有枕头,被子倒是有一床,不过里头的旧棉絮已经硬得像煤饼一样了。我想起姨妈编织的无数柔软雅致的毛活,觉得同眼前的景象怎么也对不上号。这就是姨妈度过夜晚的场所,漫长的夜晚,仅仅属于她自己的,流连忘返的时光。姨妈当时朝我眨了眨眼,似乎是在嘲弄我的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