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第7/7页)
“他是一位世纪老人!”垃圾老汉夸张地吼了一句。
我们往旁边退得更远了,不过还是没人离开。我们到底对什么事不甘心,自己也是不清楚的,只是觉得守在那里,也许就能够目睹奇迹发生。
远蒲老师缓缓地抬起头来了,他的动作牵动着大家的目光。我觉得似乎有一个重物压在他头上,他要咬紧牙关才使脖子得以伸直。他的脸没有转向我们,因为买葡萄的小孩们一窝蜂地拥到了他面前。葡萄在我们小城里是稀罕的水果,远蒲老师的脸上透出一个小贩应有的精明。当他卖完第五串葡萄的时候,他头上的重物就消失了。他的头昂得那么高,哪怕我走近去看,也看不到他脸上有一块老年斑。远蒲老师真是返老还童了。
远蒲老师是不是改变了同我们交流的方式呢?从前,我们同他进行过那种近距离的交流,我们将他看作生活中的依靠,定期地通过他来化解心中的郁闷。后来他就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可是这种消失并不是真的消失,我们对他更加魂牵梦萦了。他住在垃圾里头,我们的思绪里也就携带着垃圾。当我同老汪进行谈话时,他会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酒瓶的回收利用价值很高啊。”把我弄得目瞪口呆。现在他的眼睛连看都不看我们,这使我们人心惶惶。静下来的时候,我会想到,这种心神不宁的悬置状态也许是更为有力的牵制?将你抛在旷野里,那里到处潜伏着野兽,而他,也潜伏在一个你所知道的地方,那时你会怎样做呢?我就站在那里东想西想的,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走开。
葡萄已经卖完了,小孩们也已经散去,只有远蒲老师还坐在那块木板后面。我的同伴也已经走完了。远蒲老师嘴角挂着冷笑点燃了一支烟。
我硬着头皮想过去帮他搬木板。
“不!”他将食指竖在脸前说道,“这不是你的工作。”
我尴尬地立在那里。
“你看见桥了么?”
“没有。”
“那些桥是很高很高的,不去注意就看不到。你去吧,回家的路上可能会看见它的。”
我走回了家,什么都没看到。留在我脑子里的,是远蒲老师的那句话。
远蒲老师不正是那种人生道路上的恩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