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第6/7页)

外面天已经亮了。垃圾老汉的声音由远而近。忽然,这些自说自话的人全静了下来,然后他们就向外拥去,我也被挟持着到了外头。我并没有看见远蒲老师和垃圾老汉的影子,我仅仅听见大家都在激动地低语:“我的天啊!”看来他们是害怕同远蒲老师打照面的,他们心里有鬼。

我走在清晨的街上,迎面过去的行人都显得有点鬼头鬼脑的。他们要躲着我,我也要躲着他们,我从他们身上散发的气味嗅出他们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老汪朝我走过来了,他一把捉住我的衣袖,情绪激动地说:

“阿苕阿苕,他逼得我没路走了!”

“谁?”

“还能有谁呢?我告诉你,那张大门已经开始流血了,就从木纹里头流出来。我看着那些血,心里想,是不是我自己的血呢?你也看见了,我一直忍,忍了这么些天,后来大门才流血的。他真是丝毫不肯放松啊。”

我很疲倦,想要离开,但是老汪抓住我不放。我听到嚓嚓两声,是他撕开衬衫的前襟。他的胸膛露出来,正中有一个鲜红的伤口。

“来!你凑过来仔细看看我胸膛里有些什么!”

我扭过脸去不敢看,他就放开了我。他神情凄苦,似乎受到了很大的伤害,那是另一种伤害,同他胸口的伤无关。

他离开了我。我看见他走得很费力,一只手捂着胸口。

当我抬起迷惘的眼睛时,那些路人已经不再鬼头鬼脑了。有一大群人迎着我走过来,他们每个人到了我面前都扯开胸前的衣襟,于是我看到了一式一样的伤口,伤口全都鲜红,不流血。这些人我不怎么面熟,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仔细辨认了一下他们的衣服,这些衣服全都是用本地产的一种家制粗布做的。这就是说,他们是本地人。可是几乎小城里的每个人我都认识,却从未见过这些人。他们敞开的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一个个像鸟儿一样从我面前飞过去。这时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立刻就愣住了。不,我可不想看!

远蒲老师开始卖葡萄了。他顺着眼摆弄那些绿葡萄,但我知道他已将我们这一群人看得清清楚楚。现在我们在他眼里成了一群什么人呢?看见他,我胸前的伤口就隐隐作痛,这种痛又有点刺激我的想象,我记起了那个与蛇同居的晕乎乎的夜晚。

老汪忸怩了好一阵,似乎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开口。

“我现在对那张门的每一道木纹都搞得清清楚楚了。”他终于说出口。

“你瞎跑些什么呢?老老实实地守着它就好。”远蒲老师说话时连眼都没抬。

“是啊是啊,我真是惭愧得很。”

除了老汪,我旁边的这些人都不开口。因为他们全是些心神涣散的家伙,平时叫得凶,到了正式场合就什么都说不出。此外他们还很自卑。远蒲老师挥了挥手,我们大家就往四面散开,离得远远的,但又都不走。这时垃圾老汉过来了,他是来帮远蒲老师送货的,他大声对远蒲老师讲话,将我们称为“蚂蟥”。我们都听到了他的话,心里都很愤愤不平。垃圾老汉对我们并无恶意,他的话很难听懂,他说:“蚂蟥们是传播信息的高手。”我觉得这次只有我一个人听懂了这句话,就暗暗地为自己感到庆幸。我瞟着站得不远的老汪,看见他神情古怪,往前伸着两只手臂在空气中摸来摸去的。从他的动作看去,他似乎努力要抓住一个在空中游动的物体,却怎么也抓不住。

今天一大早我们这些人在那座小木楼的前面约好来看远蒲老师,我们中有的人还吹嘘说,见了远蒲老师就要“尽情倾诉”。结果呢,大家都哑了似的,灰溜溜地站在一边。这正是我们这些人的本性,满脑子虚假的大话,真话一句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