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4/4页)

“……”

贞观不敢再问,她甚至静静躺着,连翻身都不敢翻一下。

“你二姨丈披蓑戴笠,沿途躲飞机和日本兵,都快走到了——”

“……”

贞观的心,都快跳出腔来。

“——是在庄前,误将鱼塭做平地,踏陷下去……到第三天,才浮起来——”

“……”

贞观闭起眼,想着二姨丈彼时的困境:半空有炸弹、飞机,地面有岗哨、水患;大寮里到此,要一个小时脚程;他这样一路惊险,只为了对妻、子尽情——人间有二姨丈这样的人,世上的百般事情,又有什么不能做呢?

“百日之后,居然还有人来给水云说亲……唉,这些人!”

贞观心内想:二姨是几世做人,都想他的情想不完,伊岂有再嫁的?

姨、甥两个相对无言,都有那么一下了,贞观忽地推被坐起,就着灯下看表。

“唉呀,十点过了——”

“有什么事吗?”

“阿嬷要听‘七世夫妻’的歌仔戏,叫我喊伊起来——”

她一面说,一面下床来扭收音机;她大姨打着呵欠道:“再转也只有戏尾巴了,听什么呢?明晚再说吧——你几时来台南玩?”

“好啊——”

贞观应一声,正准备关掉旋钮,此时,那会说话的机体,突然哀哀一阵幽怨;是条过时的老歌:

“——春天花蕊啊,为春开了尽——”

……

前后怎样,她都未听明白,因为只是这么一句,已经够魂飞魄散,心折骨惊了——春天花蕊啊,为春开了尽——旋律和唱词,一直在她心内回应;她像是整个人瞬间被磨成粉,研做灰,混入这声韵、字句里——应该二姨是花蕊呢?还是姨丈?

贞观由它,倏地明白:情字原是怎样的心死,死心;她二姨夫妇,相互是花蕊,春天,都为对方展尽花期,绽尽生命!

房内的人都已入睡;贞观悄声在靠窗的一边躺下,当她抬头望夜空,忽地想起“此情问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