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3/4页)

突然这么一句,她大姨也是未料着,停了好一下,才说:“你是想着什么了?临时问这项?”

“我——早就想问了,……一直没见过大舅和二姨丈!”

房内只剩下一小盏灯,贞观在光晖下,看着大姨的脸,忽觉得伊变做母亲:“阿贞观,照你说的,我们姊妹三个,谁人好看?”

贞观想了一想,说是:“二姨皮肤极好,大姨和妈妈是手、脚漂亮……还有眉毛、眼睛,唉呀,我也不会比——”

她大姨笑道:“你这样会说话!其实,水云还是比我们两个好看,从前未嫁时,人家叫伊黑猫云——”

本省话,黑猫是指生得好,而且会妆扮、穿著的女子——她大姨这一句话,使得贞观极力去想:二姨再年轻廿岁时,该是如何模样?

如果伊不必早岁守寡,如果没有这廿年的苦节,她二姨真的会是四、五十岁一个极漂亮的妇人;然而,现在——贞观觉得伊像是:年节时候,石磨磨出来的一袋米浆,袋口捆得牢紧,上面且压着大石头,一直就在那里沥干水分……

她大姨又说:“你听过这句话吗——黑猫欲嫁运转手——”

运转手是指开车的司机;好看的女子,要嫁就要嫁司机?这是什么时尚?

贞观问道:“怎样讲呢?大姨。”

“现在当然是过时了,它是光复前几年,民间流传的一句话;战乱时,交通不便,物资实施配给,会开车的人特别红呢!”

贞观不难明白:从前,祖父他们,到台南要走三天,到嘉义要走一天半,在那样的时日里,一个车辆驾驶者,会是怎样赢得女子的倾心,怎样的使人对他另眼相看待。

二姨丈原来是开车的!

“是怎样呢?”

“战争最激烈那年,……你们都还未生呢!出世在那个时势,也是苦难!”

“……”

“水云带着孩子,回这边外家避空袭,你二姨丈刚好那日闲暇,就在自家鱼塭,偷网了几斤鱼,从大寮直走路,提来这里——”

贞观打断话题道:“不对啊!既然二姨丈家的鱼塭,怎么能说是偷呢?”

她大姨笑道:“你们现在是好命子,要吃什么有什么,那个时候哪有呢?日本人说兵士打仗,好物品要送到前线,物资由他们控制,老百姓不能私下有东西!”

“……”

“举一个例,你三叔公那边后院,不知谁人丢了甘蔗渣,日本人便说他家藏有私货,调去问了几日夜,回来身上截截黑——”

“……三叔公到底有没有吃甘蔗?”

“哪里还有甘蔗吃呢?”

“……”

“更好笑的日本人搜金子,他们骗妇人家:金子放在哪里,全部拿出来——”

“谁会拿出来?”

“就是没人拿,他们一懊恼,胡乱编话,说是——不拿出来没关系,我们有一种器具,可以验出来,到时,你们就知苦——”这样哀愁的事,是连贞观未曾经历的人,听了都要感叹——“配给,到底怎样分呢?”

“按等分级;他们日本人是甲等,吃、穿都是好份,一般老百姓是丙等——”

“乙等呢?”

“那些肯改祖宗姓氏,跟着他们姓山本、冈田的,就领二等物资——”

“认贼做父——”

贞观哇哇叫道:“姓是先人传下,岂有改的?也有那样欺祖、背祖的人吗?”

“有啊,世间的人百百种——”

“……”

贞观停了一会,又问回原先的话:“二姨丈既是走路来,是不是半途遇着日本兵?”

“……”

她大姨摇摇头,一时说不出话来;贞观想着,说道:“大姨——我们莫再讲——”

“——我还是说给你知道,你二姨丈是个有义的人;他来那日,天落大雨,又是海水倒灌,街、路的水,有二、三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