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城(第22/29页)

逢春你讲得不错,在汉正街窗帘大世界,大家都看得到宋江涛所作所为。他嘻嘻哈哈,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要身边一天到晚有朋友打围,没有人就心慌,招都要招一大堆人,请别人吃了喝了还不晓得那些人姓什么叫什么。窗帘大世界那些大姑娘小嫂子都喜欢他,她们需要帮忙,宋江涛是随叫随到,他死都不要让女人没面子的,自然就有女人喜欢他撩拨他的。所有这些,宋江涛不会特意瞒住蜜姐,也不会与蜜姐谈什么。他们夫妇就是觉得彼此完全知道,什么都无需用嘴巴说的。蜜姐也不高兴也烦恼也寂寞也吵闹,但是她也完全了解宋江涛是多么习惯许多女人需要他,如果宋江涛哪一天发现自己在女人堆里没有了魅力,他宁可一头撞死。他们这对夫妻,最后是做成了世上知音。默契到宋江涛发现蜜姐有了人,他爆炸般痛苦,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关家里号叫;又爆炸般放开,自己单独跑去找到某人,一番深谈就解决了问题,二人结拜了兄弟。后来宋江涛生了癌症,第一个打电话给某人,要某人答应他照顾蜜姐一辈子。临终之前,宋江涛再一次要求某人答应他,某人说:“我答应。”宋江涛才放心咽气。这就是宋江涛。社会没有给他更好的机会继承他父辈的宏业,他也算是发扬了父辈的豪气。蜜姐说:这就是我老公宋江涛。如果时光倒流,一切从头开始,宋江涛肯定还是我老公。

蜜姐和宋江涛之间从来不说“爱”这个字。他们就是夫妇。夫妇就是夫妇,不可解释,就好比水就叫水,雨就叫雨,冰就叫冰,不能混淆,名称就是本命。

再一个人是宋江涛的母亲。这个女人啊!蜜姐说,只能用过去巷子里唱的儿歌来形容她:这个女人不是人,她是神仙下凡尘。她自然也是从大姑娘女学生做过来的,可是对于水塔街街坊邻居来说,她是从嫁到宋家才有的女人,似那董永从天而降的七仙女,又似那许仙的深山蛇精白娘子。汉口市立女中毕业,就在汉口平安医院做病案管理员做了一辈子。若干年里,宋家住房一再被挤占分割;“文化大革命”中,宋江涛父亲跳楼自杀,她都顺其自然,她没有发疯没有发狂,没有哭天抢地,没有自暴自弃。她孤儿寡母不觉得凄惶单薄,也把儿子养得体面豪爽潇洒,就像家中男人还在。儿子拿所剩无几的房子送给朋友结婚,一送就再没有归还,她也无一个字的怨天尤人。几十年来是再大再小的事情,这个女人都安静面对,就没有人看见她的惊天动地或者地覆天翻,总是事情该怎样就怎样地顺了过去,不觉得自己有天大委屈。蜜姐有了某人,相好七年够漫长的,这女人分明知道,硬是可以当作不知道一样,连一点脸色都不给蜜姐看,连一句夹枪带棒的话都没有。不假装不知道,也不说自己知道。让蜜姐一点尴尬也没有。

蜜姐讲宋江涛,没有眼泪。讲到她婆婆这里,又频频喝酒,又眼睛潮红,水花花碎在睫毛上,拿面巾纸小心蘸干。餐厅吃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只蜜姐和逢春两个人不动,坐在那里有说不完的话。逢春望着蜜姐,似小学生渴求知识,一句都怕错过,又容易感动,眼泪比蜜姐多,又生怕引起别人注意,老要低头去擦泪,鼻子也嗡嗡地塞住了不胜唏嘘。

这个女人啊!蜜姐当面总是叫姆妈,背后讲她就是一个独立的女人。蜜姐宋江涛在汉正街做生意,儿子自小就是奶奶带大。这个女人,她不仅不说蜜姐坏话,还尽管把好都放在蜜姐身上。随便给儿子买什么,都是说你妈妈买的;带儿子去公园玩,也是你妈妈吩咐的。儿子八岁生日,某人陪蜜姐去广东进货,一对情侣在广州游山玩水,蜜姐完全把儿子那天的生日忽略了。晚上忽然接到儿子电话,儿子兴奋之极,接通电话就啧啧亲蜜姐,说:“妈妈我今天全班最酷,谢谢妈妈!妈妈辛苦了!”原来是这女人背地里给儿子买了一双正宗耐克鞋,还要人包扎成花花绿绿的礼品盒,到生日这天,忽然拿出来送给儿子。说是你妈妈早就买了藏在这里,今天她在广东进货回不来,她要你穿去上学,成为全班第一个穿上真正耐克鞋的男生,别人都穿汉正街水货呢。把好事做到正常地步的女人,你还能不知道她的好?不欠她的情?所以蜜姐与某人相好整整七年,任凭某人苦苦追求软硬兼施,有个生日还盛大隆重地送了满床玫瑰,是流行歌曲里唱的九百九十九朵。可是七年里,这个女人,就硬是要蜜姐无法把“离婚”两个字说出口。后来宋江涛病逝,头七过后,七七还远着呢,这女人就关上房门与蜜姐谈了,说话是极其平和简单。说:“蜜丫你还年轻,有合适的人就不要有顾虑,再往前走一步吧。我只与你有两个商量:一不要儿子改姓,二不要把儿子带走。你再嫁也是新婚,儿子带在身边不方便的。你再嫁我也当是自己女儿出阁,一样热闹办喜事出门子,一样往后也随时随地回家。儿子还小,让他慢慢适应新的生活环境,好不好?”这是她自己儿子宋江涛的头七啊,尸骨未寒啊,因她知道蜜姐暗中有人,是这样大方地成全人人都得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