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城(第20/29页)

收拾打扮完毕,蜜姐逢春出来街上,两人面貌焕然一新,都眉毛黑,唇膏亮,头发漂亮。天气是由凉渐至冷的秋了,是夜里下过霜的萧瑟,在城市繁华街区,霜留不下痕迹,只是教人感受到更严肃的冷。蜜姐逢春出门就凭空受到一个冷的刺激,人一收紧,身体就挺拔起来。蜜姐黄的脸颊也透出红来。逢春眼睛一亮,昨夜的红丝彻底遁去,涌出清澈秋水一层,眼眸黑亮如点漆。逢春是牛仔裤,短夹克,特长大围巾。蜜姐是皮靴,长裙,低领毛衫,外罩风衣。两人走在大街上,并肩联袂的样子,精神抖擞又清新飘逸,恰就是那些时尚杂志上的一对都市丽人。一路有人看她俩,她俩是分明知道就当不知道的那一种骄傲。她们已经省了早点,这是去街上直接吃午饭。

两个女人自己的一个小饭局,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有了。蜜姐想请逢春,逢春也想请蜜姐。只是蜜姐碍着自己年纪大一些又毕竟是店老板,身份上总有一个架子,正忖度着如何开口,逢春无遮无盖地就说了:蜜姐今天我想请你吃个饭你怎么都要答应我。蜜姐顿时心里很舒服,说,你不要和我争抢,这是我已经想好了的,昨夜我就说了要请你吃饭。逢春说你昨夜说了吃饭吗?蜜姐霸道地说:“说了!”逢春嚷道我不记得我不记得今天是我先说的。蜜姐说你算了你胳膊扭不过大腿的。逢春就说那你总得先答应下一顿归我请。蜜姐连说答应答应答应。于是两人又说吃什么。蜜姐做东,逢春是客,由逢春选择饭馆。逢春说:“麦当劳。”蜜姐喷出笑来,嘲弄道:怎么你还是小女生的小资饭啊?逢春脸一红说麦当劳近啊,这边一家那边一家民众乐园还有一家,都包围我们了,又好边吃边说话。蜜姐说快餐到底算不上正经请客吃饭,到底还是没有饭菜好吃。蜜姐说算了不搞民主了就我带你去吃点好饭菜吧。逢春说:好!

蜜姐扬手招来一辆红色出租车,她俩坐了进去,司机照明蜜姐指的饭馆去。她们穿街走巷,越过无数人,无数市声,高架地铁无数工地。水泥柱子高大得人渺小。马路边有人拉拉扯扯,因电摩托车与小汽车冲突,摩托司机用手摸了自己额上的擦痕,把血举到自己面前看,刹那眼睛瞪得像牛卵子。怀了一副昨夜风雨昨夜寒的心肠,这样在城市穿越与观望,就别有滋味细细丛生:想要叹气,想要摇头,觉得这一城市的人都这样活着啊真是无聊、猥琐和不值得,又觉得自己好想珍惜,想要豁达,想要不计较,要比车窗外面种种人种种地方都漂亮都大方都值得。待到下车,进了蜜姐熟知的一家餐馆,认识蜜姐的领班热情洋溢地迎上来,领到一个面临山水风景的窗前小台。待到两个女子坐定,平视,目光里已经都是欢愉和悦,万水千山艰难险阻谈笑间已然越过,以前的不好,见不到了。只为今天好。今天以后都是新日子。

菜谱自然先给逢春,她想吃什么只管点。

逢春说:“随便吧。”

蜜姐嗤道:“哪里有随便这道菜?吃是大事,要点最爱的。”

逢春把一本菜谱阅读完毕,抬头说:“好像都爱,又好像都不爱,菜名看上去都好吃,就不敢相信菜端出来好不好吃。”

蜜姐说:“那还是我来?”

逢春说:“你来你来。平常我都是随便的,不会点菜。你带我吃吧。只是不要点太多了吃不完。”

蜜姐听也不要听逢春客气话,啪地合上菜谱,往餐桌边上一推,招来领班,自己吩咐厨房做菜。蜜姐要了一份泥巴封口文火煨的瓦罐老鸭雪梨汤,秋燥么,这是秋天最滋润的甜蜜蜜的汤;冬季里才是排骨藕汤,莲藕要待在塘泥里经霜覆雪以后才真正粉嫩。再一份干烧大白鲷,如今也只有武汉剩下鲷子鱼是野生的了,野生鱼臭腐了都比刚出水养殖鱼好吃千百倍。蔬菜来一份清炒菜薹,要铁锅爆炒,切忌大油锅过油的,那腻死个人,还把菜薹原本的清香去了;也不要辣椒,只起锅时撒一把蒜花。下饭菜呢,是炒三丝:肉丝,酸包菜丝,丝苕。作料一定要干红椒丝,泡姜片和蒜片。蜜姐对领班说:一定要叮嘱厨师啊,是蜜姐的菜啊,真正汉口人啊!可别一忙就瞎打发,以为是外地游客。领班唯唯诺诺地说蜜姐放心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