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杀”(第14/23页)
回队上之前我上我姐家点了个卯,我儿子还算老实,坐书桌前跟着他姐写作业。见我来了,喊一声爸就算打过招呼了。我姐正做饭,问我吃吗,我说不了,我就来看看点点,说话就走。我姐一把拉住了我:“你先别走,我想了想,你那套房还是别出租了。”
“啊?”跟冰箱里翻出点点的可乐,我拧开一瓶咕咚咚往下灌。凉。舒服。
“英子带着妞妞有假期就回来,你还是得有个家。”
“所以才短租的呀!她不回来,我跟点点住你这儿,那儿空着也是空着。”
“老让别人住,你不别扭啊?你不别扭,人家英子还别扭呢。”
“有啥可别扭的啊?房子可不就是人来人去嘛,我们去住也就是吃饭睡觉,这套家伙事又不给别人用。咋的,英子跟你说啥了?”
“人就是啥都不说我才在意!”
“哎,你怎么这么杞人忧天啊?”
“你知好歹不?知好歹不!”
“哎哟喂!姐!”怎么还上手了。别看她眼神儿不好,逮我那是一逮一个准儿。
“拧他拧他!”
看我遭难,我儿子拍巴掌。是我亲生的吗?
“姐姐姐,别掐了,别掐了!这事我回来咱们再商量,我赶紧,赶紧着得往队上走!”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自己说说你着家吗?鹰撒出去还知道回来呢,你撒出去连影儿都没!”
“去,回去写你作业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我伸脚踹上了点点的屁股。
“你能耐是吧!你能耐!”
“姐!”自打有了点点,我仿佛也不是我姐亲弟了,他们都一个阵线联盟的,“我真走了,真走了。”
从家落荒而逃,开出去一段路我的胳膊还疼着,我姐还真有劲儿。别看我被掐得不轻,可我心里喜滋滋的。这几年我姐身体维持得特别好,虽然眼神儿不行了,但其他指标都特好。我儿子,虽然没了妈,但他有姑!他跟他姑比跟我亲。
有一阵子我特别担心点点,他挺沉郁的,原因就在于我前妻,她再婚生了个女儿,自此之后就像没了这儿子。她从来不来看点点,点点给她打电话,她十次里九次不接,接那么一次也不说啥话。妈不要儿子,孩子接受不了。点点也这个岁数了,他有爱恨,他恨他妈,也恨我。要不是我姐是资深幼师,又贴心贴肺地疼他,我真不知道怎么处理。男人没有女人细腻,更没女人聪明,幼子恋母是本性,这个缺位实难弥补,好在他有这么个姑。
老实说我现在跟点点相处有点儿小心翼翼的,我是他亲爹,他是我亲儿子,他出生时候就像一道光照亮了我,但他不是我的。是的。你的孩子不是你的。他是独立的个体,有独立的思考、独立的情感,他越长大,你越无法掌控他。我不是控制狂,更不是独裁者,我是愿意尊重他、以平行的视角看待他的,但我们沟通不似母子那般多,点点不是那么愿意向我敞开心扉。而与此同时,我又能感觉到他也在顾及我,就像我凡事为他殚精竭虑,他小小年纪竟也在为我考虑。就譬如英子,我看不透点点对英子的态度。对比英子的女儿妞妞,妞妞现在称呼我为爸爸,小丫头是真接纳我、把我当作家人。而点点对英子毫无冒犯、乖巧听话,但他流露的感情里总有着一种疏离感。他在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我能感觉到在点点眼里英子是一个标签——“她是爸爸的女朋友”。
“我觉得点点很懂事。”英子这样说。这个懂事里,我感觉英子是察觉到了他的冷漠。
这孩子有点冷漠。别说英子了,我这个当爹的体会更深。就像是物极必反,既然情感不够坚实不能依靠,那么便要以逻辑合理性来看待世界。他才多大呀,他原本不该经历这样的成长。可投胎是个技术活儿,他偏巧就成了我和我前妻的儿子,继而经历了我们狗血似的婚姻,并因此太快地涉足了人性,涉足了世事。